厨房灯有些暗,热气慢慢从锅里冒上来。
她靠在灶台边低头玩手机,直到水“咕嘟咕嘟”沸腾,才慢吞吞把水倒进桶装泡面里。
她随便扒了两口面,又嫌热,把空调开到最低,躺回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里面的人吵吵闹闹,她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郁禾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办公室刺眼的白灯,一会儿是领导冷着脸让她改方案。有人不停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头疼。
后来又变成了哀乐,尖锐的唢呐声贴着耳朵吹,她想睁眼,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过了很久,郁禾是被热醒的。
天已经黑了,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后背全是汗,脑袋也昏昏沉沉,窗外还能听见远处断断续续的狗叫。
郁禾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胃有点难受。
她白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厨房里那桶泡面已经彻底泡烂了,软塌塌糊成一团。
郁禾盯着看了几秒,直接倒进垃圾桶。
屋里待久了让人发闷,她低头套了件外套,慢吞吞出了门。
夜里的村子比白天凉快一些,可空气还是潮的。
路边水沟里传来蛙叫,蝉鸣倒是终于弱了不少。
村口小卖部还亮着灯,有人围在门口打牌,烟味飘出去老远。
郁禾没过去,她顺着河边慢慢往前走。
夜里的村子很安静,只有哀乐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郁禾顺着河边慢慢往前走,鞋底踩过碎石路,发出轻微声响。
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有人在院子里洗衣服,也有人围着桌子打麻将,笑骂声顺着风飘过来。
她放空乱糟糟的大脑,不知不觉走到了村东头。
哀乐声越来越近,一栋老房子门口挂着白布,院子里还烧着纸钱,灰烬被夜风卷得到处都是。
郁禾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来了,这是白天去世的人家。
院门没关严,里面隐约传来争吵声。
一个男人声音很冲:“你哭什么哭?!人都走了你现在装给谁看?”
郁禾本来不想听,可那声音太大,硬往耳朵里钻。
她抬眼看过去。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背佝偻得厉害,怀里还抱着个掉漆的搪瓷盆。
正是李婆婆,她苍老了许多,眼睛红肿,像已经哭了一整天。
旁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烦躁,“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这破房子迟早得拆!现在不拆,以后怎么盖新的?”
李婆婆低着头,声音发颤:“你爸才刚走……”
男人一下拔高声音:“那不然呢?!难道还留着这破屋等塌吗?”
旁边灵堂里的哀乐还在放,唢呐尖锐刺耳,混着男人的骂声,听得人格外烦躁。
李婆婆手死死攥着衣角,“这是我跟你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盖起来有什么用?”男人明显压着火,“以后我儿子结婚不要房子?你总不能让一家人都挤那破地方吧?”
他说着,又骂了句:“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哭,烦不烦。”
李婆婆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院子里还有几个亲戚坐着,却没人开口劝。
有人低头抽烟,有人装作没听见,像这种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得管。
郁禾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冷笑出声。
灵堂就在旁边,遗像还摆着,人刚死,活人已经开始惦记房子了。
男人像终于骂够了,转身往里走,临进门前还丢下一句:“下次拆房的人过来,你别又闹。”
李婆婆坐在原地,背一点点塌下去。
夜风吹过来,纸灰被卷得到处都是。
郁禾沉默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只是走出去很远后,她还是低低骂了一句:“有病。”
郁禾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房子黑漆漆的。
她摸索着开了灯,暖黄色灯光一下照亮空荡荡的客厅。
郁禾去厨房接了杯水,靠在窗边慢慢喝。
外头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村里的狗也不知道在冲什么叫,此起彼伏。
她忽然有点后悔白天睡太久,现在脑子清醒得厉害,李婆婆事儿一直在耳边绕。
索性点了根烟,随着时间慢慢燃尽。
凌晨两点十七,她翻出药盒,倒了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空口咽下。
脑子很乱,她想起爸妈去世的那晚。
前夫那时候一直陪在旁边,替她接电话,安排酒店,替她处理所有事。
亲戚都在夸:“这女婿真靠谱。”
“关键时候靠得住。”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公司账目里看到那条酒店记录。
郁禾忽然笑了,笑得胃都开始疼。
原来有的人,能一边陪你办葬礼一边出轨。
郁禾还是被影响了。
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原因,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索性在家待着。
泡面桶越堆越高,在家待了四天后,郁禾终于决定出去透透气。
这天一早,天就闷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像随时都会塌下来。
郁禾睡到中午才醒,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穿了件宽大的黑T恤就出了门。
她也没什么目的地,纯粹是在屋里待得烦。
村里白天比晚上热闹一些,有人坐在门口择菜,有人搬着小板凳聊天。
郁禾一路走过去,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路过小卖部时,老板娘探头喊了句:“郁禾,买冰棍不?”
郁禾脚步没停,“牙疼。”
“那买瓶水呗。”
“懒得拿。”
老板娘被她噎得一愣,旁边几个老太太却笑了,“这脾气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郁禾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结果刚走到河边,天忽然“轰隆”一声,没几秒,雨就砸了下来。
又急又猛。
郁禾:“……”
她低头看了眼天,骂了句脏话。
附近也没什么能躲雨的地方,她干脆快步跑到路边一个搭棚子的废弃猪圈旁边。
棚顶漏雨,雨水顺着边缘哗啦啦往下淌。
郁禾半边肩膀还是湿了,她却懒得再挪,就那么靠着柱子站着,低头点烟。
风卷着雨丝往里飘,裤腿也慢慢湿透。
郁禾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有点走神。
直到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哎——!”
一个男声混着雨声传过来。
郁禾抬头,陈灼正抱着一只鸡往这边跑。
他明显是一路冲过来的,头发都被淋塌了,白T恤贴在身上,狼狈得不行。
郁禾看着他,挑了下眉,她记得这人是超市里帮她说话的那个小孩。
“你这是逃难?”她没忍住说了一句。
陈灼本来还在喘气,听见这句差点呛住,“……不是。”
他站稳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好蠢,全身湿透了,鸡还在手里“咯咯咯”的叫着。
其实他本来是出来买东西的,明天舅妈过生日,奶奶要捉只鸡过去,但家里的鸡都不够大,就使唤他去隔壁婶子家换一只。
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郁禾一个人站这儿。
雨下那么大,她居然也不躲。
陈灼脑子一热就跑过来了,现在真站到人面前了,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一下有点尴尬。
郁禾倒挺自然,“你跑什么?”
“我……”,陈灼卡了一下,总不能说怕你淋雨吧。
他们也没熟到那份上。
最后他硬生生憋出一句:“这边棚子大点。”
郁禾沉默两秒,“哦。”
陈灼:“……”
更尴尬了。
他站在旁边,耳朵慢慢有点红。
偏偏郁禾根本没注意,她正低头弹烟灰。
雨水顺着她发尾往下滴,黑色T恤被淋湿后有点贴身,锁骨线条隐约露出来。
陈灼看了一眼,立马又移开视线。
心跳有点快。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有病吧,人家就站那抽根烟,你紧张什么。
外面雨越下越大,棚顶被砸得噼啪作响。
郁禾忽然开口:“你不上学?”
“放暑假了。”
“大学生?”
“嗯。”
“学什么的?”
“音乐。”
郁禾偏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
“……”
陈灼有点不服,“那你觉得我像学什么的?”
郁禾想了想,“体育。”
“为什么?”
“看起来不太聪明。”
他彻底没话了。
偏偏郁禾说完还笑了一下,很淡。
但陈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人都安静了。
外面雷声滚过去,空气里全是潮湿泥土味。
就在这时,郁禾忽然眯了下眼,“那人在干嘛?”
陈灼一愣,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雨幕里,一个穿雨衣的老头正弯着腰,在路边鬼鬼祟祟地晃。
动作很奇怪,像在地上放什么东西。
旁边还有一只黄狗在叫。
老头立马低声“嘘”了一下,伸手不知道往前递了什么。
那狗居然真慢慢靠过去了。
陈灼皱起眉,“那不是王瘸子吗……”
“谁?”
“村里收狗的。”陈灼脸色有点难看,“以前就有人说他偷狗。”
郁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雨太大,只能隐约看见那老头蹲在地上,手里像拿着什么吃的,不停往前递。
那只黄狗原本还在叫,闻了几下后,尾巴居然慢慢摇了起来。
陈灼脸色一下沉了,“操。”
他说完就想往雨里冲。
郁禾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干嘛?”
“他真偷狗!”
“你现在过去能干什么?”
“……”陈灼一下卡住。他其实也不知道,但就是看不得。
小时候他养过一只土狗,也是这么没的,后来有人在河沟里发现尸体,皮都被扒了。
他那时候哭得厉害,还被奶奶骂了好几天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