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中年女人围着一个年轻女孩絮叨着。
“你都二十了吧?”
“女人哪有不结婚的。”
“你妈都快愁死了。”
“人活着总得正常点吧?”
女孩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得厉害。
郁禾本来没打算管,她低头拿了盒纸巾,准备直接绕过去。
其中一个女人忽然啧了一声,“现在那些在外头待久了的女人,都学坏了。”
另一个附和,“就是,一个个不是离婚就是不结婚。”
“听说老郁家那个就是离婚,灰溜溜回来了。”
“啧啧啧,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折腾。”
郁禾动作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正常?”,她靠着购物车笑了一下。
“那你们村口拴条狗,是不是也得找个对象才算正常?”
几个女人一愣,大概没想到有人突然插嘴。
其中一个脸色立马沉下来,“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郁禾点点头,“确实管不着,但你们声音太刺耳,吵到我了。”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这是老郁家那个女儿,离婚回来的那个。”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空气顿时有些微妙。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哦——”
“难怪呢,自己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说。”
郁禾盯着她们,忽然笑了,“你们这么爱催婚,是因为自己结得太失败,想多拉几个陪葬?”
整个货架区瞬间静了,连旁边理货员都忍不住抬头。
她盯着面前几人尴尬扭曲的脸,手指在推车上轻敲,“也是,可能对于你们是种幸福吧,就喜欢给别人端茶倒水。”她摇摇头,“也就能在这里实现人生价值了。”
那几个人脸一下涨红,“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有没有教养!”
郁禾刚想继续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人家不想结婚关你们什么事?”
陈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他刚打完球,额前还有汗,手里提着一大瓶冰水。
说话时耳朵有点红,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到了郁禾旁边,“天天催别人结婚,结了又天天数落儿媳,你们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那几个女人明显没想到还有人帮腔,尤其一看是陈灼,脸色更难看了,“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大学读几天书真把自己读废了。”
陈灼皱起眉,还想说什么,郁禾却忽然伸手拽了下购物车,“行了。”
她语气懒懒的,“跟她们吵这个干什么。”
说完,她低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女孩。
女孩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郁禾沉默几秒,忽然从购物车里拿了瓶酸奶递过去,“少听点疯话,人活着已经够累了。”
女孩愣愣接过那瓶酸奶,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她眼眶忽然更红了。
旁边几个女人脸色难看得厉害,骂骂咧咧,“现在的人真是,好心劝两句还劝出错了。”
郁禾懒得再理,她推着购物车转身往前走。
陈灼立刻跟了上去。
超市空调开得不大,走两步还是热。货架间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洗衣液、蔬菜和冷柜散出的潮气。
郁禾低头挑蚊香。
陈灼站在旁边,偷偷看她。
刚刚郁禾怼人的时候,他其实心跳特别快,很兴奋。
像小时候第一次翻墙,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忍不住觉得痛快。
郁禾忽然开口:“看什么?”
陈灼一下回神,“没、没什么。”,他低头假装研究货架上的洗衣粉,耳朵却已经红了。
郁禾看了他两秒,忽然勾了勾唇角,“哦。”
她笑容很浅,可陈灼耳朵一下又红了。
他赶紧低头去拿购物篮,结果差点撞到货架。
郁禾:“……”
这人好像不太聪明。
她不欲多说,自顾自的推车采买。
郁禾买东西没什么计划,看到缺的就往购物车里扔。
陈灼默默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其实脑内已经上演了八百个剧场。
他也知道这样跟着十分显眼,太傻了,可是就是舍不得就这么走掉。
只能自我安慰,自己也是顺路在买东西,一点也不明显!
路过生鲜区时,有个中年女人忽然盯着郁禾看了半天,“你是老郁家那个女儿吧?”
郁禾嗯了一声,心里一阵厌烦,又来了。
爸妈去世时,这些人像嗅到腐臭味的鬣狗,滴答着口水一哄而上。
那件事故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两条生命换来的只有一声,“啧,可惜了。”
女人视线又落到陈灼身上,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你俩认识?”
陈灼刚想说话,郁禾已经淡淡开口:“不认识。”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却有点意味深长,“也是。”
她转头对着陈灼说,“你还小,多跟村里正经姑娘玩。”
陈灼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婶子,你什么意思?”
女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低头继续挑菜,“我能有什么意思,随口说说。”
郁禾推着车,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像早习惯了。
她甚至连停都没停,直接往前走。
陈灼站在原地,皱着眉看了那女人好几秒,最后还是追了上去,“她那话也太难听了。”
郁禾头也没抬,“嗯。”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她语气懒洋洋的,“村里人一天不编排别人,饭都吃不下。”
她挑眉,“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陈灼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郁禾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再开口。
回村的路上热得厉害。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陈灼却一路没怎么说话,他还在想超市里那几句话。
正经姑娘。
什么意思?
离婚了就不正经?
那男的呢?
怎么没人问男的?
郁禾倒像完全没当回事。
她慢悠悠走在前面,黑色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神情始终淡淡的。
像那些难听话根本进不了她耳朵。
可陈灼越想越堵。
到了院门口,郁禾接过东西,说了句:“谢了。”就准备关门。
陈灼站在原地,忽然脱口而出:“他们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郁禾动作一顿,她抬眼看他。
少年明显不太会安慰人,耳朵有点红,神情却认真得过分。
郁禾忽然笑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陈灼一下卡壳。
郁禾却已经懒洋洋摆摆手,“回去吧。”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陈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旧木门,心口忽然有点发闷。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村里人说话有这么烦。
回家时,奶奶正在院子里摘菜。
看见他帮郁禾提东西回来,立马皱起眉,“你跟她走那么近干什么?”
陈灼把矿泉水放下,“顺路帮个忙而已。”
“你少跟她接触。”毛艳芬压低声音,“村里现在都在说她。”
“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毛艳芬啧了一声,“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自己跑回村里住,名声能好到哪去。”
陈灼动作一下停了,“离婚又不是犯法。”
奶奶瞪他,“你懂什么,好好的谁会离婚?肯定自己也有问题。”
陈灼忽然有点烦,他以前听这些闲话,从来没什么感觉,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别人这样说郁禾,他心里就是堵。
尤其想到今天超市里那些人的眼神。
更烦。
“你们一天到晚就会瞎传。”
奶奶被他说愣了,“你今天吃错药了?”
陈灼没说话,低头继续掰豆角。
可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以前结过婚。
有人跟她一起生活过。
甚至现在可能还有人惦记她。
想到这里,他心里莫名有些憋闷。
郁禾回到家后,把买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堆在厨房。
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她不会做饭。
以前工作忙,经常靠外卖活着。后来结婚,家里厨房也基本没进过几次。
她其实对婚姻没什么期待,既不憧憬,也不抗拒。只是觉得年纪到了,好像就该这样。
领完证刚搬入新家,暖房时,她妈连拖鞋都舍不得踩脏。“这房子真漂亮。”老太太在客厅转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我们苗儿以后有福了。”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房子,最后忽然冒出一句:“厨房太小。”
前夫正在切水果,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叔,要不以后重新装?”
“装什么装。”她爸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天天点外卖,厨房大了也是摆设。”又嘀咕,“小点好,小点做饭少。”
郁禾没忍住笑。
前夫那时候脾气还好,站在旁边笑:“叔,您放心,以后绝不让小禾做饭。”
郁禾低头咬着苹果,懒洋洋接了句:“知道就好。”
她爸却还是皱着眉,絮絮叨叨,“你从小就这样,真受委屈了也不说,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嫌人家累。”
郁禾当时嫌他烦,“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她爸冷哼,“我盼你好,才怕你以后哭。”
一语成谶。
后来她偶尔想起那天,她爸看她第一次进厨房时,眼眶红了一瞬。
郁禾又想抽烟了,她叹了口气,把回忆赶出脑海。
低头翻了翻购物袋。
青菜。
鸡蛋。
挂面。
调料。
……
最后,她面无表情从最底下掏出一桶红烧牛肉面。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