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广场上的游人陆续退场。
路灯昏淡，餐厅门口的彩灯却依旧闪烁明亮，投下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影。
牟微光偏着头，明明灭灭的光在她脸上跃动。她盯着沈长夜，又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那个人是不是叫牟白薇？”
她想，他们之前那次见面是在警局大厅，所以对方应该就职于公安系统，现下他又说短期内见过一个与她同姓的人，那么想来他很有可能就是牟白薇案的办案人员，也不知道能否从他这里打听到一些有用信息。
她心里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念头生出的同时，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天陈江阔做完询问笔录离开，她站在楼下，意外听到他与一位同事的说话声，当时她就觉得那位同事声音熟悉，只是震惊于牟白薇的死亡，根本没有余暇多想，如今一看，倒很有可能就是沈长夜。
果然，沈长夜听见她的话，眼神中浮现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他倏忽抬眼，同牟微光对视，反问：“你认识她？”
“她是我的继姐，前几天出事了。”牟微光努力沉心静气，作出解释。
“抱歉，”沈长夜表情有一瞬僵硬，但是很快，他就恢复如常，重新又说：“这桩案子我确实参与其中，我是主检法医，不过案件发生以来，我并未见过家属，因此不知道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提起这件事令你感到冒犯，我可以道歉。”
“不要紧，”牟微光并不在意，她轻声开口，想让自己的意图显得不是那么突兀：“事实上，我有一些问题……”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身后餐厅突然传来一阵“嗞啦”声，声音太过刺耳，竟将她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
牟微光不由自主站起身，循声看去，就见餐厅柜台后跑出两个穿工作制服的店员，正手忙脚乱去关闭音箱。
应当是音箱出了些问题，按下暂停键后也仍在运行，其中一人连忙切开电源，一通操作下来，扰人的声音终于停了。
牟微光耳膜被震得隐隐作痛，她抿紧唇，原地站着缓了许久也没恢复过来。
就在这时，那边的沈长夜也站了起来。他好似没受到什么影响，边低头看表，边客套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需要先走一步。”
牟微光听他这样说，不免有些失望，然而她根本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于是只好点头，同他告别：“好的，再会。”
“再会。”沈长夜沉声说完，迈步就往广场另一侧走。他的步子很快，没多久就走出一段路，挺拔背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雾，轻飘飘融入夜色里。
远远的，能看见他走到一盏路灯下，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约莫十五六岁，沈长夜停在他面前，不知道这两人说了什么，气氛看起来不太和谐，甚至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
不过这些事都与牟微光无关，她没有再看，沉默地收回视线，拢紧身上单薄的半袖连衣裙，转而抄一条近路回酒店。
第二天，她简单收拾好行李，先同朋友告过别，接着便乘飞机返回京南。
一去数天，京南还是那个京南，只是云消雪融，整座城市到处充满新年氛围。
牟微光没有耽搁，先去医院销了假，随即马不停蹄投入工作中。不过即便再忙，她也没忘记师姐的嘱咐，预备次日抽空去拜访一下老师。
隔天是个晴天，天公作美。
牟微光起了个大早，开车前往老师家中——市中心一处高档住宅。
到时是上午十点钟。
她站在别墅楼那扇高高的铁门前，抬手按下了门铃，两分钟后，有保姆前来开门。
牟微光将带来的礼物交给她，道明来意：“老师在吗？我来看看他。”
这位保姆已在这个家中服务数年，自然是认识牟微光的，她接过牟微光递来的纸袋，然后回身关上门，边引牟微光往里走，边说：“在的，就在书房，我去帮你喊出来。”
经过庭院，进入客厅。牟微光被安排到沙发边坐下，保姆十分体贴周到，走前端给她一杯温度适宜的乌龙茶。
她坐在沙发里，身体并不敢太过放松，就只是端着杯子，慢腾腾地喝那杯茶。
饮到一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牟微光闻声，连忙放下茶杯。她站起身，绕过茶几，快走几步来到楼梯口，刚好赶在老师梁彦声下楼前扶住了他。
梁彦声如今已七十岁，可他发不苍背不弓，行动之间亦十分自如，他见牟微光这一番动作，心里没好气的同时，总归又有些熨帖欣慰，因此没有开口拒绝她的心意。
两人一同坐到茶几边，各占沙发一头。
从前梁彦声还未退休时便是业内翘楚，事事时时都将工作放在第一位，如今他退休赋闲在家，同牟微光谈话时，首先问起的也是工作问题。
“你工作当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他问。
牟微光坐姿端正，肃容敛眉答：“没有，一切都好。”
梁彦声眼神锐利，自然看出她说的不是假话，当下就放下心来，不过他向来是个爱操心的人，少不了又于工作上提点她几句，无非是令她积极上进、如果有问题及时寻求帮助之类。
牟微光一一答应。
两人正说着，门铃又响起来。
保姆急匆匆自厨房走出，小跑去大门前开门。
几分钟后，一个人被她引进了门。
刚好谈话告一段落，牟微光面朝客厅正门，能光明正大打量来人。
那是个长相颇英俊、气质极随和的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身材很高脊背挺直，加上他一身黑色正装，头发亦梳理得整整齐齐，因而他一进门，就能轻易吸引别人目光。
牟微光看了两眼，认出了他，知道这位便是老师梁彦声的弟弟，名字好似叫做梁晓声，在二十几年前做医疗器械发家，如今是京南乃至全国都有名姓的商人。从前还在学校时，牟微光与之偶然见过几面，只是没有互通过姓名。
她站起身，主动同梁晓声打招呼：“梁先生。”
梁晓声看她一眼，显然是对她没有印象，不过他风度翩翩，即使对着陌生人也能友好和善地回应，面上挂笑说：“你好。”
说着他走到沙发边，在梁彦声身边坐了下来。
梁彦声身为主人，主动替两人介绍。
介绍完，保姆适时端了托盘出来。三只茶杯依次摆到茶几上，梁晓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出声询问保姆：“现在几点钟，可以开饭吗？”
保姆一愣，好在她职业素养十分过关，立马笑着答：“可以的，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梁晓声点头，轻声嘱咐保姆，让她尽快开饭。
在他们说话时，牟微光偷空觑一眼手机，发现时间已经快要十一点，此刻正是饭点，她不方便久留，于是她张了张口，刚想要告辞离开，可谁知她话还没说出来，那边的梁晓声已经先一步出声：“大哥，过两个月就是你生日，今年赶上整岁，要不要办大一些？”
梁彦声毫不迟疑地拒绝：“不要太大，找个地方稍微热闹一下就好。”
“我知道，”梁晓声并没有反驳他，反而又说：“到时候就请一些你学校里的同事学生。”
梁彦声默许他的安排，他偏头看一眼一直没说话的牟微光，将她拉入这个话题：“你也要来。”
牟微光没有什么推辞的理由，只好说：“好，我一定去。”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数分钟，厨房里传来浓烈香气，很快，盛满食物的餐盘被陆续端上餐桌。
已经到了饭点，牟微光没能成功离开，她被邀请一起用餐。
于是三个人离开客厅，在餐桌旁落座。
身为别墅主人，梁彦声坐主位，牟微光与梁晓声则分别占据桌子两边。
梁晓声实在是个风趣幽默的人，用餐的间隙时不时同梁彦声说几句话，其中妙语频出，引得梁彦声由衷发笑，一时之间，整个餐厅氛围活跃笑声连连。
牟微光虽然置身其中，却仿佛一个局外人。毕竟她同梁晓声确实不太熟悉，仅靠之前的几面之缘与刚刚的短暂相处，还不足以让她卸下心防，加之最近她琐事缠身，即使面对眼下这种氛围也不太笑得出。
她只好频频低头，努力吃饭。
梁彦声作为她的老师，曾有六七年时间都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无比熟悉她，看她这样，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他停下筷子，注视着牟微光，忽然问：“你有心事？”
冷不丁被问到，牟微光脊背一僵，下意识便要摇头否认，谁知梁彦声又继续说：“不要试图瞒着我，不然我可以问你师姐。”
牟微光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喉头一噎，原本要出口的话就缓缓吞了回去。
她抬起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确实有些私事，不过我会处理好的……”说着，她隐去其中一些关键信息，简洁地将牟白薇的事和盘托出。
梁彦声沉默地听完，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倒是他身边的梁晓声思索片刻，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现在不比从前，应当到处都有监控，附近的摄像头没有拍到？”
提到这个，牟微光眼睫一垂，她摇头：“没有，”顿了一下，接下去的话就显得低缓无力：“楼道里没有监控，那栋楼入住率也不高，平时很少见到生面孔。”
“那这样就有些难办了，只能等警方的调查结果。”梁晓声放低声音，似短促一叹。
确实，这是眼下获知真相的唯一途径。
牟微光颔首，拿起勺子缓慢地喝汤。
这个问题告一段落，三个人继续开始吃饭，只是这回再没有了先前的氛围。
食不知味地吃完，她又略坐一下便起身告辞。
梁彦声没有留她，让保姆送她出门。
牟微光出了门，先去一趟停车场。取到车之后离开住宅区，不远处是一条四通八达的主路，路上车辆来往繁多，汇聚在一起如同数条游龙。
到路口，信号灯恰好转红，牟微光放慢车速，将车子停下来等红灯。
道路右侧是一条人行道，她无意之间瞥一眼，便见到一条熟悉人影。那人站在一丛常绿灌木前，微微垂下头，侧脸轮廓略显瘦削，正来回踱步，看起来依稀像是林桐。
牟微光降下车窗，试图辨认清楚。
然而就在这时，一辆厢式货车从后方开过来，车身摇摇晃晃，将她的目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三秒后，车子开了过去。
牟微光似有所觉，再抬头去看，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