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跨越大半国土,最终停在琼山县所在地市。到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市县之间公共交通暂歇,牟微光只好在机场附近的酒店短暂地停留一晚。
等到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先打车去市内的客运站,之后在购票大厅买了一张汽车票,乘车前往琼山县。
汽车一路飞驰,行驶在平坦公路上,透过玻璃窗,甚至能感受到车外的晴朗天气。
远处晨曦初上,天光刺破云层,在地面洒下一片金色光辉。
牟微光挨着后排车窗坐,手臂搭在窗前横杆上,脑袋则靠在掌心,她轻轻阖上眼,竟然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不过并没有睡成,因为车厢里很快传来说话声。
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就坐在靠近车后门的位置,因而牟微光可以清晰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只听其中一个说:“哎,昨天网上那个新闻你看了没有?”
第二个人有些不明所以:“网上每天都会有很多新闻,你说的是哪个?”
“哎呀,就是儿童医院那个,京南好歹也是大城市,没想到里面的医生是那样的人,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哦,你说这个啊,这个我倒是知道的,”对方显然消息灵通,闻言还善意解释:“你的消息有点落后,这件事已经反转了,官方也有通报澄清……”
“啊?那我得去看看!”边说,边低头快速地翻手机。
于是眨眼之间,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牟微光在她们谈话时就睁开了眼,就连谈话内容也一字不落听了个彻底。她心知肚明,晓得这两位谈论的是自己,自然一言不发。于是等全程对话结束,她也如那位年轻女孩一样,低着头查看自己的手机。
照例打开社交软件,这回页面加载得很快,不过两秒就有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牟微光一目十行,迅速提炼其中关键信息,短短五秒钟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是一条阅读数十分庞大的通报,由一个官方账号发出,内容简单至极,当先两行文字说明,底下则配了一张图,蓝底白字,看起来非常正式。
顺手点开图片,就见上面写着:“……一则视频在网上广泛传播,引发网友谈论。接报后……依法对违法嫌疑人魏某进行传唤。经询问,魏某对其为博取关注编造虚假视频信息……供认不讳,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右下角是落款,写着京南市公安局。
发布时间在数小时前,算算行程,当时正是深夜,她刚刚从飞机上下来,正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手续,自然错过这桩事件的澄清。
好在目前看来,结果不错,这倒是让她内心稍微安定几分。
关掉搜索页面,没多久有一通电话拨过来。
一接通,那边响起霍之荆的声音。
对方问:“你现在到哪了?”
牟微光说不上来,偏头看一眼车窗外,恰好车子行过一架立交桥,一栋高高的建筑在玻璃窗外闪过,大楼墙体悬挂着的红色Logo便飞一般朝后退去。
“立交桥上,这里有一栋高楼。”她报了自己的坐标。
霍之荆略一思索,说道:“那里离车站不远,我在出站口等你。”
果然如她所说,十几分钟后,她们在站外广场会面。
许久没见,表达感情的方式总是格外真挚热烈,在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之后,两个人终于乘车离开车站。
等红灯的间隙,霍之荆忽然问牟微光:“你这几天住在哪里?和我一起还是到酒店去?”
牟微光一愣,短暂思索一下,才回复说:“住在酒店就好。”
霍之荆没有强求,也没再说什么,依言将她送到县城最大的酒店,这里也是她即将举行婚礼的地方,她提前数天就在这里预订过几间客房,用来以备不时之需,在前台办理一下手续就能入住。
婚礼在即,牟微光不想耽搁她宝贵时间,因此办完手续就催促她去忙正事。
想来霍之荆确实还有事要忙,因为她没有推辞,略说几句就转身要走,迈出去几步,却又回头说:“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牟微光对于这个安排没有什么异议,自然答应下来。
这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吃过饭,接下来的两天,牟微光便同霍之荆一起,忙一些婚礼相关的琐事。
到2月3号,婚礼如期举行。
牟微光身为一位合格好友,当仁不让充当起伴娘角色。
好在琼山气候不像京南,这里常年四季如春,即便脱下冬装换上轻薄伴娘裙,也不至于太过寒冷。
送嫁、迎客、观礼,一套完整流程做完,真可谓耗时费力。
晚八点,夜色深浓,一盏盏明亮顶灯高悬,将宽阔门廊照得恍如白昼。牟微光站在酒店旋转玻璃门前,看霍之荆与新郎一同送最后几位客人。
一整天的迎来送往早就令她疲惫不堪,此刻,她反应迟缓肌肉僵硬,即使身上只穿一条半袖连衣裙,迎着涌来夜风,竟然也没察觉到什么凉意。
前方霍之荆送完客人,忽然走过来,问她:“你应该还有几天假期,要不要在这多留几天?”
牟微光摇头:“不了,明天便走。”
其实她今早就接到了师姐催她返岗的消息,只是此时她人在琼山,又早已经答应霍之荆要参加她的婚礼,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因而只能将返岗拖后一天。
霍之荆虽然有些失望,但她也清楚工作重要,于是没有强求,又待了一会儿便同牟微光告别,乘上车离开酒店。
牟微光目送他们走远,也不欲在门口多停留,她转身,朝酒店大门快走几步,可是就在即将迈进门的时候,她眼角余光一瞥,突然扫到一个眼熟人影。
她浑身一僵,立刻转头去看,就见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个年轻男人正半侧着身子抽烟。
火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须臾之后便腾起一股青烟,烟雾飘散向上,竟令他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牟微光心脏猛地一跳,接着就急遽转身,大步往路灯方向走。
恰好那人抽完一支烟,火星熄灭,他手腕一抬将之投入垃圾桶内,随后抬头向前走去。
牟微光已经追出几米远,见对方离开,连忙跟了过去,她不敢上前,只是同他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这么走了两分钟,很快来到广场侧面,那里是一家占地颇广的亲子餐厅,店门口彩灯环绕闪烁,营造出一种和谐温馨的氛围。
一个戴南瓜毛线帽的小女孩从灯光中跑过来,忽然扑到他大腿上,埋着头声音轻快稚气地喊:“爸爸!”
他反应很敏捷,一边十分熟练扶住小女孩,一边弯腰将人接住,安安稳稳抱在怀中。直起身时,他还在讲:“你怎么乱跑?也不跟着妈妈……”
小女孩只三四岁大,却口齿伶俐清晰,她环住爸爸的脖子,嘟嘟囔囔地说话:“爸爸也乱跑,我要找爸爸!”
正说着,一个年轻女人急匆匆从餐厅里出来,脸色是显而易见的焦急,不过当她看到门口被丈夫抱着的女儿时,所有焦急又在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走过去,扶正女儿的毛线帽,同丈夫说了几句话,接着三个人就亲密无间地往餐厅里走。
夜风吹拂,时不时送来零星说话声。
牟微光站在不远处,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一群人用完餐从餐厅里出来,其中有个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才从呆愣状态中回神,讷讷地道歉:“对不起。”
说完仿佛要刨根究底一样,继续往餐厅方向追了几步,完全不顾身后人的奇怪反应。
但她最终还是在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因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墙,她忽然看到了那位年轻丈夫的正脸,然后恍然发现,虽然背影与侧脸十分相像,然而单单从此刻来看,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与她的继父,仅仅在某个方面相似而已。
刚刚的一切,只不过是她的错觉。
意识到这一点,她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差点失力跌坐在地上。好在及时扶住手边一扇门,她才能避免这种惨状。
原地缓了许久,她挨着墙走了几步,来到餐厅外墙处的一张长椅前,顾不得椅面冰凉,直接整个人瘫坐在上面。
她一个人孤寂冷清,背后的餐厅却热热闹闹。店内音箱播着欢快童歌,一曲终结,短暂的空白之后,新的一首歌又被续上。
在不合时宜的音乐声中,彷徨与颓丧被无限放大,铺天盖地仿佛要吞没她。
牟微光死死咬住唇,只觉得心跳沉重极了。
倏然间,身侧椅面一沉,一个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那人挨得并不近,尽管如此,在这样一个微风吹拂的冬夜,一股似有若无的松木香仍随他的到来飘散开。
与之一同到来的,是他接听电话时的声音,沉稳平缓,透着一股难言的可靠与熟悉。
只听他说:“已经见到人了,大约明后天就会离开这,是送他到首都还是暂时带到京南?”
那边应该说了什么,他沉默一瞬,又很快回复:“好,我知道了。”
他讲完,同他通话的人也絮语几句,这通电话便迎来终结。
牟微光早在他说话时就注意到他,她坐在椅子上转过脸,愣愣地看着他熟悉的侧脸。
是沈长夜。
前几天在警局,他们曾短暂地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本来想趁机询问他某个问题,可惜被一通电话临时打断,这导致她到现在还是满腹疑团。
只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牟微光想。
她蜷了蜷手指,试探地开口,喊道:“沈警官?”
沈长夜闻声回头,便看清坐在自己身旁的牟微光,他似乎对她有些印象,意外之后,很快回神,客套地回应:“你好。”
牟微光深吸一口气,她无意窥探别人的**,但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些事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因此她沉默许久,忽然问道:“沈警官,你来这里是出差吗?”
对待不熟悉的人,沈长夜的回答向来滴水不漏:“并不是,只是有一些私事。”
事实上,也确实是有一些不方便对别人说的私事。但这不关乎他本身,而是他母亲费择玉女士年轻时的一桩旧事,他身为局外人无从置喙,因此他便没有深入解释。
牟微光也不深究,只是说:“我们曾经在京南见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沈长夜点头:“记得,是在警局的大厅。”
他满以为这个答案十分正确,谁知牟微光却摇头。
她说:“是在那之前,”她顿了下,又缓慢补充:“在春江路的一家便利店前,当时是深夜,雪也很大……”
电光石火之间,一些画面闪过大脑,沈长夜倏地回头,目光紧紧盯住牟微光。
他终于确认了些什么,略带尴尬地讲:“抱歉,我并没有认出你,”他又说:“最近也没有接到陌生电话。”
牟微光想起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抿了抿唇:“那张便签遗失了。”
好在沈长夜很善解人意。
他拿出手机,说:“那我们现在重新交换一下号码,如果车子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联系我。”
牟微光认同这个说法,点开手机,同他交换过联系方式,并顺手修改一下备注。
她埋头打完“沈长夜”三个字,一抬头,就听身旁沈长夜忽然说:“不好意思,我需要修改一下备注,能否告诉我你的姓名,或者是姓氏。”
牟微光没有拒绝,如实回答:“牟,释迦牟尼的牟。”
沈长夜原本正要打字,闻言手指停住,长久悬停在虚拟键盘上。
灯光落在他左肩,给他周身镀上一层虚幻阴影,他的脸隐藏在其中看不清。
牟微光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蹙了下眉,不太理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这个姓不太常见,只是我短短几天里遇到了两个,觉得有些巧合。”他放低声音,突然这样说。
牟微光冷不丁听见他的话,当下就眉心一跳,她呼吸发紧,声线颤抖,艰难无比地侧头问:“那个人……是叫牟白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