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江路,牟微光又看到了那辆眼熟的货车。
它就停在楼下,驾驶室里没人,车厢的门开着,几个穿着统一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正从车厢中往外搬东西。
牟微光绕过车头,来到楼梯入口,偶然间回头一望,就见它车身漆着两行大字,一行应当是公司名字,另一行则是“搬家”二字。
看样子是有新邻居搬进来了。
只是对方怎么会这个时候搬过来?
她在心里想。
在决定搬到这里之前,那位新邻居又有没有打听过这里的情况?他知道这栋楼的某一层在不久前成为了案发现场并封锁至今吗?
可这些疑问没能成功扩大,因为很快,她耳边就响起了脚步声。
是搬家公司的某位工作人员,他一手抱了只纸箱,一手拎一块半人高白板,正要往楼上走。
牟微光侧身回避,让开一条路,同时示意对方先走。
那位工作人员客气地道谢。
等他上了数级台阶,牟微光跟在他身后,随口问:“你们要搬到几楼?”
“三楼。”那人回答。
牟微光一愣,上楼的步子停了一瞬。
那位工作人员速度倒是很快,短短时间就已经走到三楼。楼梯右侧是一间空房,此刻,那扇长时间紧闭的门却开着,从中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极轻的消毒水味,他抱着箱子,径直走了进去。
牟微光站在家门前,终于对这位新邻居的即将到来有了点若有似无的真实感。
她打开房门,回到家,将自己甩到客厅沙发上。
兴许是连日来的疲惫在作怪,伴随着偶尔传来的搬家响声,她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霞光满天,晚风拂过窗帘,带来一丝冬日独有的清寒气息,在这里,城市热闹的白天马上就要退场。
牟微光看一眼手机,是下午五点。
她从沙发上起身,叠好毛毯,又打开冰箱门,依次取出几种食材,准备做晚饭。
房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敲响的。
虽然有些意外,但牟微光还是走过去开了门,令她没想到的是,门外站着一个熟悉人影。
——是沈长夜。
“沈警官?”她略微有些惊讶,以至于开口时有短暂的分神。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之前发生的那桩命案?还是一些其他的原因?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站在门外的沈长夜就讲清了自己的来意,他也有些吃惊,不过声音还算平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今天刚搬到这里,眼下需要修理一些东西,想问一下你家中有没有工具箱,如果有的话,能否借用给我?”
“有的。”牟微光下意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就是自己的新邻居,他们两个人倒是十分有缘分,从京南到琼山,又从琼山到京南,明明是不熟悉的两个人,却怎样都能撞上,恍惚间给人一种世界真小的感觉。
如此想着,她后退几步,示意沈长夜稍候,然后说:“你在这里稍微等等,我去取来。”
她转身走向储物间,去寻找他需要的工具箱。
牟微光短暂离开,门口便只剩沈长夜一个人。
他站在高高的门框边,身前是一扇半开的门,往里半米远的地方则是牟微光家中的玄关,但他十分礼貌克制,丝毫没有逾矩擅入的意思。他一动不动,目光亦冷静内敛,只将之停留在门内那一块小小的区域。
突然,面前的某件物品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钉在墙上的实木钥匙架,它的一侧悬着一把车钥匙,另一侧却是一只颜色鲜亮的行李牌。
沈长夜视力极佳,隔着并不远的距离,一眼看到行李牌正面写着两行文字,一行略长,是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他们不久之前才在琼山交换过。他目光不偏不倚,盯住另一行仔细辨认,终于认出那是三个汉字。
——牟、微、光。
他默念,像是确认一样,又重新看了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里传出脚步声,应当是牟微光找到东西走了过来,因为声音越来越近,并且逐渐清晰。
沈长夜陡然回神,注意力的集中令他眼眶酸涩,他眼睫轻轻一颤,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牟微光已经拎着工具箱回来了,她走到玄关,将东西往前递,并说:“常用工具都在这里,我刚刚打开检查过一遍。”
沈长夜抬手接过沉甸甸工具箱,他看着牟微光那张沉静没表情的脸,原本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在舌尖一转,最终只冒出一句干巴巴的道谢。
“多谢。”他说。
“不必客气。”牟微光亦回复。她边说,边将手落在门把手上,是个道别关门的信号。
沈长夜不再多留,拎着工具箱转头。
房门在眼前关闭,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牟微光在玄关静默地站了片刻,折身走回厨房,开始做饭。
半小时后,食材被烹制过的浓烈香气在整栋房子里蔓延。
她取过餐盘,用食物把盘子装满,然后端出厨房。餐客厅相接的地方有张餐桌,不过一直以来使用频率并不高,今夜它仍旧处于闲置状态,因为牟微光将用餐地点挪到了客厅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边,随手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原本漆黑的屏幕闪烁一下,开始出现新的画面。
是一出没什么厘头的家庭伦理喜剧。
牟微光虽然不知道电视剧前情,但还是一边缓慢进食,一边漫不经心地觑一眼电视机。
完整一集播到尾声,面前的餐盘也空了。
牟微光起身去洗了碗,又收拾好厨房卫生,之后便躺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调着台。
换到一个新频道,是晚间天气预报。年轻的主持人面朝镜头,正播报未来两天天气:“今晨气象台发布蓝色暴雪预警,预计明后天在……一带将会有大到暴雪……”
牟微光握着遥控器的手一顿,停下了换台的动作。她手指移向音量键,调高几度,那位主持人的解说声便在耳边继续响起:“气温也会大幅度降低,这宣告着新一轮冷空气即将登场……”
伴随解说声,屏幕中的预报地图不断变动,在京南市的位置上果然被蒙了一层蓝色阴影。
牟微光拧眉,突然想起今天在回家路上看见的眼熟人影,下意识抓过茶几上的手机。
她为接下来的坏天气而担忧,同样为林桐的行踪而生出疑问,犹豫着要不要拨一个电话过去,好以此来提醒他注意气候变化。可惜,这个念头还没成形落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不疾不徐,但有种莫名的催促魔力。
她只好将这个想法暂放,同时搁下手机,起身前去开门。
须臾之后,门开了。
就见昏淡的走廊灯光下,沈长夜正站在门前,他手里拎着下午借去的工具箱,而在他的脚边,则贴墙放着一只容量不太大的白色泡沫箱,看见她打开门,沈长夜平静的目光立刻便望了过来。
牟微光抬起头,视线与他相撞,说话时尽是显而易见的客套,她问:“沈警官,有什么事吗?”
沈长夜闻言垂眸,看向手里的工具箱,声音轻缓地说:“东西用完了,我过来还给你。”说完手腕稍稍上抬,将东西递了过来。
牟微光没多说什么,伸手接过,接着侧身面朝门内,把它放到玄关柜上,然后她回头,便见沈长夜正弯腰抱起那只放在地上的泡沫箱。
泡沫箱并不大,很轻易就被举到她眼前。
“这个也是给你的。”沈长夜沉默一瞬,忽然说。
牟微光不免微怔,她不落痕迹地蹙了下眉,盯着那只被托举起来的箱子,略有点诧异地反问:“这是什么?”
沈长夜思索片刻,方启声回答:“有朋友听说我搬家,送了许多海鲜过来。我一个人住,吃不完这么多,”说着,他将手中箱子向前一递,又补充:“为了避免浪费,楼里家家都有,你不必客气。”
牟微光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没等她把话说出口,站在她对面的沈长夜突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箱子塞到她怀中。
牟微光生怕箱子落地,赶忙伸出双臂揽住,令它避免悲惨结局。
她怀中抱着这只突如其来的泡沫箱,脸上浮现些许惊讶表情,抬起头时便看到沈长夜已后退一步,略带歉意地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快速说完,继而转身,往对面虚掩着的房门走去。
不过数秒,他背影就消失在门后。
面对空荡荡走廊,牟微光无奈叹口气,心里却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关上门,她回到客厅,坐到沙发边,没急着拆开泡沫箱。
茶几上的手机“叮咚”几声,进来数条新消息。
她探身取过手机,解锁打开,才发现是不知何时加入的楼栋小群。
此时,屏幕上数张照片闪过,几乎全是经烹饪过的海鲜,只是餐盘与餐桌各色各样,然而无一不透着浓浓烟火气。
不知为什么,牟微光心神略松。她想起沈长夜到来之前那通没能拨出去的电话,不由自主握紧了手机,接着抿唇翻出通话记录,拨出一个电话。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回应她的是机械呆板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