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渔村的第四个月,桑岫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子。他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但发情期的日子他记了七年。像一个囚犯记自己的刑期,一天一天,从不敢忘。
按日子算,就在这个月中旬。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跟秦叔说要去邻镇送画,可能要住一晚。秦叔正在补网,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然后说:"屋后头那间柴房,我收拾出来了。"
桑岫愣住。
"你当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连Omega发情期都看不出来?"秦叔把梭子穿过网眼,声音很平,"你这几天后颈红得不像话,信息素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跟受潮的火柴似的。柴房离海近,风大,散味。我去镇上住两天。"
桑岫的耳根烧了起来,半天,低低说了声谢谢。
秦叔摆摆手,临出门,又站住了。
"孩子,"老人背对着他,"我打听来的话,你听着别难受。你这种信息素,认过人了的,发情期会比别的Omega难熬。人家熬的是热,你熬的是想。"
"屋里那个男人要是能来,一个电话的事。"
桑岫垂着眼,很久,摇了摇头。"他不能来。"他说,"他来了,就会有人知道我活着。"
秦叔没再劝,扛着渔网走了。走出几步,风把老人的声音送回来,很轻,像说给海听的:
"作孽哦。相爱的人隔一片海。"
柴房里的第一天,桑岫还觉得能应付。他把秦叔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两桶海水,一摞粗布巾,一板普通的阻隔剂。他把湿毛巾敷在后颈上,靠着墙坐下来,心里数呼吸。
一,二,三。热意是傍晚起来的。先从后颈,顺着脊椎往下爬,爬到四肢百骸。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炉小火,火苗不猛,但烧得极有耐心,一寸一寸,把他的力气都烤化了。
到了后半夜,小火成了大火。桑岫蜷在草铺上,冷汗把身下的干草浸得发潮。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把湿毛巾拧干,敷上,焐热,再拧干。海水是凉的,敷在滚烫的腺体上,激得他一阵一阵地发抖。普通Omega的发情期,是向外求。信息素散出去,像满城点火,总会有Alpha循着味找来。
他的不是。他的是向内收的。白梅混着温茶的气息涌出来,不往四面散,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顺着风,出了柴房的窗,掠过滩涂,直奔大海的上游,直奔北边那座城。像是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分子,都记得那个人在哪个方向。都认得回家的路。只有他自己,回不去。
"别去。"他咬着牙,按住自己后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去找他。"
信息素不听他的。它们一股一股地涌出去,固执地、徒劳地,朝着七十海里外的那座城奔去,在半路上被海风吹散,散得一丝不剩。
桑岫蜷在草铺上,忽然觉得委屈。不是疼。疼他忍得住。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没有着落的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给,拼命地给,可那个该接住的人不在,所有的好意都扑了空,摔在风里,摔得粉碎。
他从领口里勾出那枚银戒。红绳早被汗浸透了,贴在颈窝里。银戒是凉的,坠下来,落进他的掌心。他把它攥住,攥得死紧,像坠海那天一样。
内圈那个"岑"字,硌着他的掌纹。"岑彻。"他对着黑暗,很轻地叫了一声。没人应。
"我有点疼。"他自顾自地说,"不过没事,能忍。你那边……这时候该睡了吧。"
柴房的窗纸被海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落在他汗湿的睫毛上。
"你后颈的阻隔贴,换了没有。"
"你晚上……数雨点的时候,七号赢了没有。"
他说一句,停一会儿。说到后来,烧得糊涂了,开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说福利院的槐树,说院长的红绳,说他小时候最想要的东西是一个风筝,别的小孩都有,他没有,他就自己画了一个,贴在墙上,每天看。
"后来那面墙拆了。"他笑了笑,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我难过了三天。第四天就不难过了。我们孤儿院的孩子,最会的就是第四天不难过。"
"岑彻,你猜猜,这次我要难过几天。"
第二天是最难熬的,体温烧到顶点,桑岫的意识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沉下去的时候,他梦见书房,梦见那碗汤,梦见那个人坐在台灯后面批文件,他坐在一米五之外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放他那一成的信息素。
梦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梦里的他就只是坐着,坐着,就觉得很好。浮上来的时候,他就把戒指举到唇边,焐一会儿。
焐热了,再贴回心口。
焐热了,再贴回心口。
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守着最后一点火种,捂一下,是一下。后半夜,他疼得实在受不住,把戒指咬在了齿间。银的,凉的,带着他自己的体温。他咬着它,就像咬着一点遥远的东西,咬着那六十碗汤,咬着"我等你",咬着"不算,你欠我的还没开始还"。
齿关收紧,再收紧。掌心那道"岑"字的印子,深深地烙进了肉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潮退了。桑岫躺在草铺上,像一条被浪送回岸上的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但那把火,终于烧到了头。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里,一个"岑"字,红得发亮。他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把那只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哑声说:
"盖了个章。"
"这下赖不掉了。"
秦叔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老人推开柴房门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屋里的人已经睡了,蜷在草铺上,眉头舒展着,睡颜安静。满屋子的白梅香还没散尽,浓得化不开,一层一层,覆在草铺上,覆在湿毛巾上,覆在那个人的眉眼上。
像下了一场雪。一场悄无声息的、只有一个人看见的雪。秦叔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对着满院的阳光,红了眼眶。
"傻孩子。"老人说,"熬成这样,嘴还硬。"
当天下午,桑岫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摸出纸笔,写了第一百零二封信。
岑彻:
昨天和前天,我发情期。你别皱眉。我没事,熬过来了,从小熬到大的,熟得很。就是有件事想告诉你。我的信息素不听话,全都往你那边跑。我拦了,没拦住。要是哪天你在海城闻到一点白梅味,你别奇怪,那是我。是我在很远的地方,想了你一下。
写完,他把信折好,压进铁皮盒子。盒子里,一百零二封信,躺得整整齐齐。窗外,海风正起,掠过滩涂,掠过灯塔,掠过七十海里的水面,一路向北。
桑岫站在门口,望着北边,望了很久。锁骨上,红绳贴着皮肤,银戒贴着心口,被焐得温热。他不知道的是,同一个下午,上游那座城里,岑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正在开一场并购案的最终谈判。
岑彻坐在主位上,听着对面的报价,忽然,毫无预兆地,后颈一烫。他手里的钢笔停了,半秒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笔,翻开手边的日历,拿起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慢慢地,圈了一个圈。
对面的谈判代表看得一愣:"岑总?"
"没什么。"岑彻合上日历,语气平淡。
"继续。"
只是那天会议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把那本画满红圈的日历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个月,都有一个圈。每个月,都有一天,他的腺体会无缘无故地发烫,烫得他坐不住,烫得他只想往海的方向走。
他把日历合上,按在胸口,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闻见了。"
"桑岫,我闻见了。"
窗外,海城的夜空没有星。可他总觉得,风里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遥远的白梅香,从海上吹来,散得干干净净,却固执地,来了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