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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煎熬

岑彻出院那天,海城下了第一场雪。他没回公司,先去了海边。风很大,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他站在那道新焊的护栏前,把账本里复印的那页纸点着了,看着火苗舔过"你还欠我债"那几个字,烧成灰,卷进海里。

"你欠我的。"他说,"不许赖账。"

那天之后,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在下游七十海里的渔村旁边,买下了一栋废弃的灯塔。没有人知道他要一座不通电、不通水、连楼梯都塌了半截的破塔做什么。陆知行问过一次,他只回了四个字:"灯塔亮着,他就找得到回家的路。"

第二件,他让林医生把治疗期无限延长。

"我不治病。"他说,"我续命。续到把凶手送上法庭,续到……"他没说完。

续到有一天,能去一个不用再吃药的地方。第三件,他开始学着做饭。周阿姨吓得够呛。她看见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岑总,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炖了一锅乌鸡汤,糊了。第二天又炖,咸了。第三天,他端着一碗清汤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说:

"今天没糊。"

"你尝尝。"

对面没人应。他自己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难喝。"他低声说,"明天还炖。"

他把每一碗汤都拍了照片,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命名为"六十碗"。从第六十一碗开始,一天一碗,他欠他的。

他开始收集所有带"桑"字的东西。一本旧植物图鉴,翻到"桑树"那一页,夹了书签。一张古地图,海城旧称"桑田",他让人装裱了挂在卧室。有一次路过文具店,看见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他买下来,放在床头,和桑岫留下的那支并排摆着。

两支笔,一支没舍得用,一支刚买回来。

像两个人,一个没来得及爱,一个刚开始学。

易感期又来了,这一次,他没去地下室。他躺在桑岫睡过的床上,把自己埋进那床还带着一点点白梅味道的被子,疼得咬破了嘴唇,也没喊一声。他对着黑暗说:"你别急。我数着呢。你再不来,我就数完了。"数完,就是死期。

而在下游七十海里的渔村,桑岫正在发高烧。他烧了七天七夜,烧得人事不省,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守夜的老人凑近了听,听了七天,终于听清了。

不是"岑彻"。

是"别喝"。

"别喝,别喝,别喝……"

他在梦里,还在一遍一遍地,往那碗汤里看。第八天,烧退了。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低矮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墙,还有一盏晃悠悠的渔火。老人坐在床边,正就着灯光补渔网,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三秒,忽然老泪纵横。

"醒了?"老人的手抖得厉害,"醒了就好。老首长的孙子,命硬。"

桑岫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发不出声。

"别说话。"老人把一碗温水递到他唇边,"你沉在海里两天,我捞你上来的时候,你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我给你换了干衣裳,东西还你。"

老人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和穿着它的银戒,放进他手心。红绳湿透了,颜色更深,像血。银戒冰凉,内侧的"岑"字贴着他的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桑岫攥着那枚戒指,眼泪无声地流进鬓角。

"我姓秦。"老人说,"你叫我秦叔就行。你爷爷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岑老爷子的命。我找了你二十年。"

桑岫怔怔地看着他。

"你当年被送进福利院,是我安排的。"秦叔低下头,补网的手停了,"岑家那个狼崽子要夺家产,你爷爷怕你遭毒手,让我把你送走。我答应他,等你长大了,安全了,再接你回来。可是后来……后来我老了,病了,一耽搁,就是二十年。"

"前阵子,我听说岑老爷子给孙子娶了个Omega,姓桑。"秦叔的声音哑了,"我就去城里看。看了你三天,越看你越像你妈。那天在桥底下,我本来想跟着你,跟你认个亲,结果就听见桥上一声巨响……"

老人说不下去了。桑岫躺在床上,眼泪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流。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还好吗。"

秦叔没装糊涂:"岑家那个小子?不好。我托人打听了,你'死'后,他疯了似的找你,在海边站了七天七夜。上个月易感期,一个人硬扛,差点没扛过来。"

桑岫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我不能回去。"他说。

"我知道。"秦叔叹了口气,"岑明远以为你死了,你活着回去,他还会再动手。你现在这样,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他。"

"那我能做什么。"

"等。"秦叔把补好的渔网叠起来,"等他替你报了仇,等他把这个家收拾干净了,等他来接你。"

"他要是找不到我呢。"

"他会找到的。"秦叔吹熄了灯,黑暗里,老人的声音很轻,"你爷爷说过,岑家那小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就是把海翻过来,也会把你捞回去。"

桑岫攥着胸口的银戒,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窗外的海浪,一声,一声。他在心里说,岑彻,你慢一点。等我好一点,我就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在城里,岑彻的追查进行得比想象中更难。ICU里的司机醒了,但脑部受创,记忆混乱,只记得"车撞上来的时候,后视镜里有一张很年轻的脸"。监控里的越野车烧成了空壳,VIN码被磨掉,登记信息是假的。岑子衡在国外,电话打不通,入境记录查无此人。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岑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张跨海大桥的地图钉在墙上,用红笔在上面画满标记。他查遍了下游所有的渔村,所有的医院,所有的无名尸认领记录。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陆知行劝他:"阿彻,范围太大了。下游七十海里,有十几个渔村,几千口人。"

"那就一个一个查。"

"你身体……"

"一个一个查。"

第二个月,他瘦了十斤。第三个月,他开始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林医生发了火,把他按在检查床上,指着片子说,你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岑明远动手,你自己就先死了。岑彻躺在检查床上,忽然笑了。

"林医生,"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熬。熬到三十岁,熬到头,就解脱了。"

"现在呢?"

"现在我不敢死。"他望着天花板,轻声说,"我死了,就没人找他回家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海边,海面上漂着很多灯,一盏一盏,都是渔火。他一盏一盏地看,看到第七十三盏的时候,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洗白的卫衣,背对着他,正在画画。

他喊他的名字,那人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你来了。岑彻在梦里哭醒了。

醒来后他拿起手机,翻出那个永远不会再接通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之前他就知道不会有回应,但他还是发了。

*桑岫,我把桥修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短信旁边,那个灰色的"已送达"标志,在黑暗里亮了一秒,然后暗了下去。像一声没有回音的呼唤。

第三个月月底,陆知行拿着一份文件走进书房,脸色发白。

"阿彻,查到了。"

"岑子衡的入境记录是假的,他没出国。有人在邻市的地下赌场见过他,输了很多钱。"

"还有,"陆知行把一张照片推过来,"肇事那辆越野车的VIN码虽然磨了,但车架号有备份。车的登记人,是岑明远的一个司机。"

岑彻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张画满红线的地图,在最下游的那个渔村上,画了一个圈。

"先收网。"他说,"收完网,我去找他。"

"你要去哪儿找?"

岑彻没回答,他只是把桑岫的那本日记,和那张写着"很重要"的短信截图,一起放进了贴身的衣袋。

窗外,雪停了,海的方向,第七十三盏渔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