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里。
小野带着两名亲卫大步踏入巷中，他面色铁青，眉间凝着浓烈的杀气，腰间佩刀随着步伐晃动。
他今日必要杀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佟家儒。竟敢当众顶撞，让他下不来台。
“贵人且慢。”
小野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巷口的屋檐下蹲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戴着圆墨镜。他手里拄着竹杖，身旁的地上铺着一张脏兮兮的布，上面画着八卦图和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瞧这装扮，便知是个算命的。
尤半仙听着脚步声在自己面前停下，脸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露出一口黄牙：“您是在生气？”
小野居高临下地转过头，眼神冷冷地落在这个瞎眼老头身上，不耐道：“你最好想出一个能让我听下去的理由，不然我先收拾了你。”
他说这话时，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刀刃露出寸许。
尤半仙循着声音的来源处，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早已擂鼓一般地跳起来。
“今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赔着笑道，“是否有个男人冲撞了您？”
小野冷嗤一声：“谁不知道上午发生的事？你在拖延时间？”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刀来作势要砍。
“贵人且慢！且慢！”尤半仙连忙摆手，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您听我说完，他那样的穷酸人敢招惹您，想来是因为您的命格贵气太重，却被阴煞之气沾染了！”
刀锋在距他脖颈三寸处骤然停住，小野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地上这个瑟瑟发抖的老头：“什么叫阴煞之气？”
尤半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可话已出口，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您之前是否被一个女人伤到过耳朵？”
小野的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耳，这瞎子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
他缓缓放下刀，多了几分将信将疑：“你有破解之法？”
他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我真的命格贵重？”
“这是自然！”尤半仙连连点头，“贵人打巷口一过，小的便觉着……一股贵气迫人。只是眼下被那阴煞缠着，好比明珠蒙了尘。若是处理好这次的煞气，您的职位定然能够一升再升！”
准确地说在了小野心尖上，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前程。
自从来了上海，他一直在谋求升迁的机会，可迟迟没有动静。如今听这瞎子说自己命格贵重、前途无量，心里顿时熨帖了不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元，随手丢在尤半仙面前的布上，恩赐般的倨傲说道：“说吧，怎么样才能破解这所谓的阴煞之气？只要你告诉我，事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尤半仙受宠若惊地捡起那枚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又在衣角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做出一个神秘的表情：“您往里走，霞光里的弄堂深处有一栋两层高的屋子。早年间的主人家发了财，去了国外生活。听说啊，那屋子里藏着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小野来了几分兴致。
“是一幅画。”
“画？”
“是。”尤半仙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老朽是瞧不见的，可有人进去看过，出来便卧病在床，修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老朽掐指一算，原来是那人命太弱，承不起那幅画的贵气。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去了。想来之前的主人家，也是因着这幅画的机缘，才发的大财。”
小野半信半疑地皱起眉头：“真有这么邪乎，人家走的时候怎么不把画带走？留在一栋空楼里，等人去捡漏？”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尤半仙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这画只有在此处、在此屋，才能发挥最好的效用。若是强行带走，恐怕会遭到反噬。老朽猜想若不是上海近来动荡不安，那户人家决计不想搬走的。”
他又补了一句：“您只要在那屋子里待上一会儿，看看画，听听曲儿。身上的阴煞之气很快就会消除。命格里那点贵气不降反升，往上再走一层，也不是没有指望的。”
他拱起双手，朝小野行了一个不成规矩的礼，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小的提前恭祝贵人，升官发财，美人环身！”
这番话哄得小野眉开眼笑。他收起刀，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步便往霞光里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来，眼神狠厉地扫了尤半仙一眼，冷冷道：“要是没用，你等死吧。”
尤半仙连连鞠躬，赔着笑送他远去，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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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里的弄堂比平安里更深。
弄堂深处果然立着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外墙斑驳。
门半开着，像是专门在等人。
小野站在门前打量了一番，隐约听见楼上传来了留声机的声响。
“你们在门口等着。”他挥手制止了两名亲卫跟上来的动作，“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若是那画当真有这般造化，这两个蠢货跟进去沾了贵气，日后爬到他头上去，那才叫笑话。
这种事天底下只容一个人知道，也只容一个人享用。
他推开半掩的木门，踏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不算难闻，却也谈不上香，像是草药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他上了二楼，推开尽头的房门。
留声机的声音清晰起来，是一首他熟悉的岛**歌，旋律激昂，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他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一只香炉里还冒着袅袅的烟。
然后，他看到了那幅画。
挂在最左边的那面墙上，尺寸颇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画框雕着繁复的花纹。
画面上是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首领。那首领高高举起一把武士刀，周围的所有人都俯首跪拜，神情虔诚而狂热。
小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心跳越来越快。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样做。这样做，他们就会跪你，拜你，把命都捧到你面前来。
那幅画仿佛有种魔力牵引着他的视线，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权利。他看到了权利。
那画中的首领虽然只有一个背影，可他越看越觉得那就是他自己。是他戴着最高的军衔，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他不由自主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学着画中人的姿势，将刀高高举起。
刀身在光线里闪着冷光，倒映出他痴迷的眼神。
他在幻想。幻想自己站在万人之上，所有人都在他脚下匍匐，幻想他拥有了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
那幅画，好像动起来了。
画面上的他缓缓转动刀锋，将刀刃对准自己的腹部。周围那些敬仰他的人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好似在祈求他做出某个神圣的举动。
这样做，会得到更多的信仰之力吗？
小野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眼神渐渐变得虚幻起来。他的瞳孔放大，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嘴角勾起一个诡谲的弧度，像是沉浸在极致的愉悦之中。
只要和画面上一样，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命格贵气。
他可以的。他可以成为人上人。
他可以拥有这世上的一切。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终于抬起手学着画中人的动作，将刀对准了自己的腰间——用力一横。
“哧——”刀刃没入血肉。
剧烈的疼痛席卷他全身，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鲜血从伤口处汹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军装。
可他没有发出半点嚎叫。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眼神空洞而狂热，也许在他的脑海里，他已经完成了那个伟大的仪式，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受人膜拜的存在。
留声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唱。空气中的那股气味，正缓缓消散。
门口的两位亲卫静静地站着，没有察觉到半分异样，只是忠诚地等待着长官出来。
——————
夜里，东村敏郎收到了小野死亡的消息。
他赶到那栋小楼时，警察已经在屋内拉起了警戒线。地板上用粉笔画出了小野死时的轮廓，一个蜷缩、跪倒的姿势，头部朝下，如同虔诚的叩拜。
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擦拭，在灯光下呈现出暗沉的红色。
东村敏郎戴上白手套，走入房中。他先在屋内仔细查看了一圈。
桌上的香炉里残留着一些燃烧殆尽的灰。他捻起一点灰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端闻了闻，对身后的副官阿南道：“将这些拿去化验。”
阿南应声上前，小心地将香炉里的残渣收集起来。
东村敏郎又走到那幅画前，驻足凝视。
画面上，一个首领高举着武士刀，接受众人的朝拜。构图充满了煽动性的力量，色彩浓烈而富有侵略性，好似要将观者的灵魂吸入画中。
他又看了看小野倒下的位置，面朝那幅画，跪倒伏地。
切腹自尽，血干而亡。
伤口的位置、刀的角度、倒下的姿势，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标准的武士道自杀仪式，瞧着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可东村敏郎仅早上见了小野一面便知道，他绝不是会心甘情愿自杀的人。
他贪恋权势，喜好美色。这样的人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会拼命求饶，而不是微笑着切腹。
他一定是受到了诱导，某种他无法抗拒的诱导。
东村敏郎再次看向那幅画。画中人是举刀的姿势，而小野是切腹的姿势，两者并不相同。可小野却偏偏做出了与画中不同的动作，这说明他看到的未必是这幅画真实的模样。
他缓缓转过身，顺着小野头部朝向的方向望去，越过夜色中的屋顶，指向平安里的某一个方向。
东村敏郎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平安里巷口遇到的男人。
那个为亡妻出殡的男人。
现在看来，那个人不仅能不惜得罪军官。
他还能让得罪过他的人，自己把刀横进肚子里，跪着，笑着，磕头。
东村敏郎把白手套慢慢褪下来，唇角那抹惯常的温文笑意浮上来。
“当真是深情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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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野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