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上海轮渡口。
东村敏郎自邮轮旋梯踱步而下，白西装剪裁合度，衬得身量颀长，手持乌木权杖，握得随意。海风拂过，吹得他衣角微掀，眉眼间淡得很，看不出什么心绪。
今天是岛**队入驻上海的重要日子。他初来就任，自是要郑重些。
“先去城内看看。盛大的场面，总要亲眼见一见才作数。”
阿南和黑川提着行李，躬身应道：“是，课长。”
车是特高课备好的，他坐进靠着椅背，眸光懒懒地搁在车窗外。
岛军巡逻的队列踏着步子过去，街边的华国人或缩进墙根，或远远绕行，偶有一两个堆起满面谄笑，朝哨兵弯腰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东村敏郎看了一阵，便觉索然。
软弱，没有骨头。这样的地方被谁占了去，倒也都不算稀奇。只是……太无趣了些。留在这边收拾残局本非他所愿，然则军部的命令落下来，白纸黑字，没有他挑拣的余地。
可履历上到底也算一笔镀金。这么一想，那点倦意便平了。
车忽然慢下，阿南侧过头来：“课长，路堵了。”
他这才掀起眼皮往外看去。军车一辆接一辆地过，路边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都踮着脚看。
“行李送回去，我们走走。”他吩咐司机，随即拉开车门，抬脚往前走去。
白西装在灰扑扑的人堆里本该扎眼，可众人的眼睛都黏在军车上，反倒把他漏了过去。
前头忽然起了喧嚷，岛国语夹杂着几句华文，听不真切。东村敏郎脚下一顿，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今日这等日子，竟有人敢在此处生事？
他拨开人群，往里走了几步。
入目先是一袭黑色旧长衫，罩着一个清瘦的身形。手里捧着一方遗照，照片上是个貌美的女人。他对面站着一个岛**官，手按在刀柄上。
“你们学华夏的典章、礼制，学了千年，可曾学到一分精髓？”他喉结滚了一下，悲怆道，“学其表，遗其里。有小礼，而无大义。这便是你们自诩的武士道么？”
他将手中的相框往上抬了一抬，遗照正对着军官的脸。
“你这个杀人凶手。”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似真的不惧眼前即将落下的刀。
东村敏郎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男人捧着妻子的遗照，嘴唇干裂，头发稍显凌乱，面色带着几分沧桑憔悴，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鱼死网破般的决绝。
竟是一个有趣的鳏夫。
东村敏郎在心里默默下了判词，眼神却再也移不开。他见过太多在刀锋前瘫软的人，可面前这男人，捧着遗照的姿势近乎祭献，如同早已把性命押在那句话说完后的刀口之上。
小野怒极反笑，长刀“锵”地一声出了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道：“你找死！”
东村敏郎用杖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开了口：“住手。”
小野硬生生收了势，转头看过来，咬牙切齿：“你是谁？”
东村敏郎上前两步微微颔首，姿态极自然，好似天生就该有人给他让路。
“我是新任特高课课长，东村敏郎。”
小野的面色瞬间变了变，人躬下去退到一旁。
东村敏郎不再看他，望向穿长衫的人身上，那人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神色沉静，带着几分审视。东村敏郎觉得有些好笑，倒也不恼。
“先生，”他语气放得平缓，“你也看见了，军队正在进城。不如换条路走，或者略等一等，晚些再出？”
佟家儒摇了摇头：“起灵之后，不可回头。我妻青红，被他残忍地杀害。今日是她头七，我只想让她顺顺当当走完这一程。何错之有？”
东村敏郎侧过头，看了一眼小野，前因后果便在他脑中拼得七七八八。他了然地收回视线，说道：“原来你们之间有过节。只是方才我拦了一刀，先生不妨卖我个面子，想想别的法子出殡，如何？”
“不能。”佟家儒迎上他的目光，“您看着也是明事理的。今日你们进城，我们连出殡的乐都没敢吹哀的，吹的是喜乐。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旁边一个举着唢呐的汉子赶紧点头，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是咧，我这一路吹的都是喜乐。”
东村敏郎定定地看着佟家儒，他虽衣衫陈旧，面有风霜，可站姿端正，眉眼间含着不服输的执拗劲儿，倒教人想起古书里写的那些个迂直书生。
他后退了一步：“既然这样，先生便过去吧。”
他用岛国语吩咐小野：“小野中尉，清一条路出来，让他们先走。”
小野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课长！怎么能为他……”
“杀了他很容易。”东村敏郎的声音冷下来，“但绝不是今天，此刻。马上照做。”
小野到底不敢再驳，狠狠剜了佟家儒一眼，转身奔上主路，挥着手喊：“停一下！都停一下！”
东村敏郎走到军车队伍侧边站定，朝佟家儒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通过。
佟家儒怔了一怔，抱紧了手中牌位，朝身后的人群轻轻点了一下头。引魂幡举起来，白色的纸钱从他的手里洒出去，纷纷扬扬，落在土黄色的军装肩头。
他捧着青红的遗照，从队伍正中穿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纸钱铺出的白色上，路过东村敏郎身侧时，脚步亦没有停。
东村敏郎立在路旁，西装袖口上落了两片纸钱。透过漫天飞舞的白，他看着那道长衫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一个人，当真能为另一个人不惜得罪权势，做到这般地步么？
“课长。”阿南不知何时到了身侧，“为什么让他走？今天这日子让一个支那人这样闹，帝国的脸面……”
东村敏郎从袖口拈起一片随意洒落的纸钱，举到眼前。纸钱剪得粗糙，上头拿模子印了几个铜钱印子，糊弄鬼的东西，做得也不用心。
“征服，驯化。”他将纸钱在指间捻了一捻，声音很淡，“远比简单的杀戮要紧。如今的上海，正好拿来验一验这句话。”
他又将纸钱松开。风一卷，便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那纸钱看着干净，纯白。可性质却不太美妙。
就像方才那位鳏夫一样。
倒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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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