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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交锋

平安里巷口摆开几桌席面。

粗木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凳子也不平,高的高来矮的矮。桌上铺着蓝布,碗筷也是东拼西凑来的,还算齐整。

佟家儒穿梭在席间,提着一把酒壶,挨个儿给邻居们斟酒。他眼下青黑一片,可面上仍撑着笑,弯着腰,客客气气地与人招呼。

邻居们端着杯子,小心地应着,酒入口中却都喝得心不在焉。几个妇人偷偷拿眼去瞟巷口的方向,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佟家儒起先没留意,又给一位老爷子斟了半杯,才顺着众人的视线转过身去,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西装,料子裁剪极为考究,在满巷子的粗布衣服中间,简直像是白鹤落在麻雀堆里。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身量精悍,一左一右护在侧后方,眼神如炬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佟家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他面上那点惊诧转瞬即逝,随即堆起一个略带拘谨的笑容。

“先生!”他放下酒碗快步迎上来,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拱手作揖道,“今日出殡多亏您仗义执言,否则佟某怕是已做了刀下之鬼。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喝一杯薄酒,让我略尽地主之谊,聊表心意?”

东村敏郎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巷口,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圈这满院子的席面。席间坐着的邻居们个个缩着脖子,眼睛不知往哪儿搁。

他蓦然唇角弯了一弯,眼底添了几分兴致,居高临下的谦逊道:“那便叨扰了。”

佟家儒微微怔住,手上还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他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当着众人面的一句客套,他笃定这岛国人不会在白事席面上坐下,更不会喝这劣酒。

可对方竟然应了。

他很快回过神来,从旁边拖过一张还算稳当的长凳,用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凳面,这才直起身:“您请坐。”

随即又看了看阿南和黑川,到底不知该怎么安置这两人。

“他们站着就好。”东村敏郎看穿了他的为难,“先生坐吧。”

佟家儒松了口气,在长凳的另一头侧身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半尺的距离。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替东村敏郎斟了一小杯。那酒壶嘴儿有些不畅,他小心地控着角度,好容易才倒了半杯,双手捧着移过去,放在对方面前。

东村敏郎低头看着那只杯子。杯是粗陶的,釉色不均,透明的酒液映着身侧人的脸。

低垂的眉眼,紧抿的唇角。那般的局促忐忑,好似他会吃人一样。

他拿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劣酒入喉,辛辣直冲鼻腔,他蹙了一下眉头。这样的酒放在京都他是绝不会沾唇的,可再一看这满巷子的席面,这酒大约已是这人所能拿出最好的东西。

佟家儒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一入喉,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鼻子挤成一团,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讪讪地笑了笑:“我……很少喝酒,让您见笑了。”

“妻子不让喝?”东村敏郎望着他唇上还沾着的酒渍,那点水光在夜色里亮亮的,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一出口自己也觉不妥,“是我失言了。”

佟家儒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温柔的追忆道:“偶尔小酌,她不会拘着我。”

东村敏郎端详着他面上的神色。这个男人在提到亡妻时,眼里止不住的愧疚与难过。

“大仇得报,想必你的亡妻心愿已了,先生莫要太过悲伤。”他有意无意地添了这句,眼神却一直落在佟家儒的脸上。

闻言,佟家儒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震惊与狂喜。

“报仇?”他声音发紧,“难道小野死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东村敏郎,像等一个确切的答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种反应,完完全全是一副仇人倏然暴毙、苍天有眼的大快人心之态。东村敏郎从前在京都警视厅见过太多演技好的犯人,戴着手铐也能面不改色地掉几滴冤枉泪。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有痕迹可循。眼神、语气、手指的颤抖、吞咽的频率,这些细微之处,往往比言辞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震惊太真实了。真实到近乎完美。

可有时候,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是啊。”他叹息般应道,“没多久前发现的尸首。霞光里离此处也不算远,先生没有听人说起过吗?”

佟家儒面色如常,甚至又拿起酒壶给东村敏郎斟了一小杯:“我今日忙了一整天,送殡、下葬、请客摆宴,脚不沾地的,哪里有空听人讲八卦。”

他语气平常,甚至还带了一点苦笑,举起自己的杯子正色道,“多谢您告诉我。青红的魂灵若还没走远,此刻听到这个好消息,也能安心上路了。”

这一次他没有咳嗽,只是闭了闭眼,像是在消化那股辛辣,又像是在消化那个消息。

等他再睁眼时,脸上已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上都染了一层粉色。

“先生,我有一事不太理解。”东村敏郎看向四周那些仍在小声说话,喝酒吃菜的邻居们,“今日是你亡妻下葬的日子,为何要宴请亲朋?难不成……是为了庆祝?”

佟家儒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捏着的筷子险些掉在桌上。他慌忙压低声音,急急解释道:“您误会了,误会了。在中国,白事也是要请客吃酒的。”

“来的都是远道而来的亲朋,还有帮忙操持的邻居,这酒席是为了答谢众人。喜事才叫庆祝,白事吃酒,吃的是一份人情,一份心意。”

东村敏郎眉峰微挑,唇边浮起一抹笑:“是吗?我倒以为是你们在庆祝杀了小野。”

佟家儒登时方寸大乱。他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东村敏郎的小臂,隔着衣袖也能摸到那处肌肉绷着。

“话可不能乱说!”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真切的慌张,“让有心人听了去,要招来警察的!”

东村敏郎垂眸看向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此刻正微微地颤抖,他隔着外套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法控制的战栗。

他在紧张。东村敏郎在心里慢慢地琢磨,是害怕杀小野的事被识破?还是仅仅怕被人误会而招来祸端?

这个人听不懂岛国语。早上他对小野的那番介绍,他显然没有听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能坦然地和自己接近,能毫无顾忌地伸手来抓他的胳膊。

但如果他知道了呢?他又会以一副什么模样来面对他?东村敏郎忽然很好奇。

他抬起头,对上佟家儒那双焦急的眼睛忽然又笑了。笑容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歉意:“是我失言了,先生莫怪。”

佟家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臂,连忙松开手窘迫地缩回去,在膝盖上蹭了蹭。

“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东村敏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佟家儒颔首,“先生继续陪客罢。”

佟家儒也站起来快步跟上,送东村敏郎往巷口走。两人并肩而行,影子叠在一起。

“再次感谢您今日的解围,救了我一命。”佟家儒犹豫着开口,语气诚恳,“若是您当时没开那个口,那把刀一定就落下来了。那样,我便和青红一起走了。”

他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沉重,末了还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东村敏郎脚步未停,侧过头来看他:“假设我只看了一眼,没有开口呢?”

佟家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有些腼腆,却没什么惧色:“那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妻子已经没了,又没有孩子。爹娘在老家有姐姐们照看,我若不幸走了,邻居们也会好心将我的积蓄寄回去,再替我敛容下葬,左右不过是晚几日去见青红罢了。”

东村敏郎沉默了片刻,才道:“可你活着。”

佟家儒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所以我要再找份工作,多寄些钱给爹娘。”

东村敏郎没有再说话。两人走到巷口,轿车已经候在那里。

佟家儒又开口,探究道:“您的身份定然不简单,不然小野不会那样听您的话。”他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您和别的岛国人不一样。”

东村敏郎没有问他哪里不一样。日子还长,他不急于一时就将这个男人看透。

即便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并不简单。看似迂腐、怯懦、老实巴交,可每一句话都说得分毫不差,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竟让他找不到一丝破绽。

“到门口了。先生回去吧。”东村敏郎站在车边,礼貌地说道。

佟家儒笑着挥了挥手:“再见。”

他转身匆匆往巷子里走去。长衫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很快便融进那片昏黄的灯火里。

东村敏郎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旁,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目送着那个背影,直到巷口的拐角将那人吞没。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去。

确实很快就要再见了。

——————

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佟家儒插上门闩,转过身来。一院子杯盘狼藉,长凳东倒西歪,地上洒了酒,踩上去黏鞋底。他没去收拾,只是拖着步子走到木柜前。

柜子上摆着青红的遗照,黑框里的女子微微笑着,眉目间还带着几分俏皮。照片前点了两根白蜡烛,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佟家儒在柜前站了很久,伸手擦了擦相框上落的香灰。

他实在太累了。从买完海棠糕回来,想着青红会怎么夸他,怎么笑着接过那包热腾腾的糕饼起,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那天他走进巷子,路过小野时便觉着气氛不对,可容不得他多想,推开家门就看见青红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最后一刻还想看他一眼。

他的青红,如此贞烈,宁死也不肯受辱。他不可能什么也不做。

佟家儒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他在沙发坐下,本想稍微靠一靠,可头一沾扶手,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软下去。

连日来的疲惫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就这样和衣倒在沙发上,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一小时后,阿南带着两个人撬开了门闩,用一团浸了药的布捂住佟家儒的口鼻,利落地将他从沙发上架起来,蒙住头,塞进了等在巷口的车里。

佟家儒被抬起来的瞬间便醒了,可药力正往脑子里钻,四肢发软,喉咙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等他终于攒了点力气,人已经被按在一张冷冰冰的铁椅子上,手腕被铁箍扣着,动弹不得。

他浑身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药劲还没全散。

东村敏郎坐在一张不远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他整个人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他递了个眼神给阿南。阿南上前,一把扯下佟家儒头上的面罩。

陡然间一股强烈的光线直射入眼,佟家儒本能地眯紧了眼睛,偏过头去,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他努力睁开眼,可没了眼镜,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只能拼命聚焦,看向前方那个人影。

“……是你?”

东村敏郎已经换上军装,不再是席上那身风度翩翩的白色西装。

“自我介绍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让灯光照亮了自己的脸,声音一字一字地落进佟家儒耳中,“我是岛国驻上海司令部特高课课长,东村敏郎。”

他盯着佟家儒的脸,一瞬不瞬地看着。

佟家儒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惨白从面颊漫到嘴唇,耳根都失了血色。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闷得他喘不上气来,脑子里千头万绪翻涌而过。

特高课课长。那么今晚在席面上,他说的每一句话,从“大仇得报”到“庆祝杀了小野”,从头到尾,都是试探。

东村敏郎已经在怀疑他了,所以此刻他才会出现在这里,才会用这种不再掩饰的姿态,亲口把这个身份丢到他脸上。

“又见面了,佟先生。”

东村敏郎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笑意与先前的温和截然不同,这带着猎手审视猎物濒死前挣扎的愉悦,含着鹰逐狡兔般的从容与残忍。

东村敏郎站起身绕过桌角,缓步踱到佟家儒面前。

他俯下身来,靠近他惨白的脸,声音低到几乎只剩一缕气:“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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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