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无灾隐在墙角,一双墨色黑眸紧紧地盯着正在沉思的寿长宴。
漫天小雪中,寿长宴身姿如松,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青翠的伞柄,墨发随风飘动,苍白的脸上神情淡淡,长睫低垂在眼睑处打下阴影。
世人皆叹寿家二公子貌若谪仙,疏离的气质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不知被多少女子芳心暗许。
若不是病魔缠身,加之寿长宴对恋爱成家没有什么**,不然侯府怕是得被上门说媒的人踏破门槛。
再次见到万年前的武神,封无灾仍是被惊艳的愣神,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些许。
样貌惊为天人,粗看有种不可亵渎的神圣,但若你仔细望去,便会发现其中环绕不散的病气,更添风姿,可惜是个实打实的短命鬼。
封无灾无声的笑起来。
如此出众的相貌身姿和优越的身家背景,就连才学在这遍布天骄的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寿长宴要是一世顺遂才另人憎恨。
一个人得到的过多,总得失去些什么来平衡。
这才公平。
寿长宴回神,似有所觉地看过来,和封无灾对上视线。
封无灾看到寿长宴愣愣的皱眉,平淡的移开视线,仿佛看到的不是封无灾,而是一盆小花小草。
寿长宴没有料到会那么快见到封无灾,还没做好该怎么面对与那个邪毒的魔神截然不同的纯良少年,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那张艳的仿佛夺去了天地间所有浓烈色彩的脸激起了寿长宴埋藏在血骨里的恨意。
封无灾,父亲出征带回来的私生子。
是他的异母庶弟,亦是将来屠杀成性的魔神。
不同于那些个妖皇兽王修行数年甚至更久才得到一战的能力,通过厮杀夺得王位,封无灾的魔神血脉是天生地孕的,魔神之位亦是与生俱有的。
天地开辟,魔脉和神丝同现于世,造就了魔,也修炼了神,二者誓死对立,争斗不断,只要碰上,少不得一番腥风血雨。
自古以来,神便是受人敬仰的存在,正义、强大、护卫苍生,是每个修行大道者心之所向,试问天下谁人不想成神?
可成神的代价,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极负天赋的仙偶然遇到了自己的机缘,要耗费无数的时间修炼突破才能拥有化神的资格。
得到天道认可,仙融骨化胎,身体连带着灵魂将被撕碎重铸,历经数年的塑骨,才有了神的雏形。
是不计其数的岁月流失,是痛苦到极致的历练,是能否成功的精神折磨。
成功,便成万人敬仰的神明,拥有保卫苍生的能力。
失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寸寸撕裂,骨头扭曲翻折,在剧痛中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嘶吼者死去,魂魄尽碎,连转世都没有可能。
这是场没有退路的赌局,世上没有人能承担的起失败的代价,但还是让人趋之若鹜。
在魔神出世前,三界平和美满的过了数百年。
在祥和幸福笼罩的下没有人知道天地间会有魔神这个嗜血可怖的存在。
魔脉用千古的时间,孕育出魔神,那是近乎违背世间法则的存在,强大残暴,难以泯灭。
上古魔神的出现,让苍生被血色浸染,生灵涂炭。
不知多少神用陨落为代价试图消灭他,但都以失败告终。
就这样一个让人绝望的存在,竟然自尽而亡。
没有人知道缘由,但三界得救,众人都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过上安逸平和的日子,没过多久又被横空出世的新魔神打破。
据说他是上古魔神的遗孤,历劫降世。
与上古魔神相比,新魔神更强大,更无情也更残暴。
他不仅拥有上古魔神的血脉,还有股不知名的力量为他加持。
彼时的三界,由于与魔神的抗战,陨落的神越来越多,神的数目日渐稀少,能叫的上名号的更是屈指可数。
寿长宴,可谓众神之首。
他是这些年来,唯一能与封无灾抗衡的神,他不死不灭,始终卫在苍生前头。
这对于众生来说,是一线生机。
寿长宴和封无灾斗了几百万年,早已熟透了那个喜怒无常的疯子,猝然见到封无灾的前生,一时五味陈杂涌上心头。
“兄长。”封无灾敛下冷笑,乖觉的唤道。
寿长宴眸中闪过一丝厌恨,没应声。
封无灾捕捉到那丝不易察觉的恨意,心里有些诧异。
前世他这位兄长,虽然与人疏离,但是从来都温和有礼,从来不会有这种不理人的情况。
可眼前的寿长宴,对他的厌恶只要稍加观察就能分辨,不知道是不屑于隐藏还是太过厌恶难以掩饰。
况且这眼神,倒不像他的那冷淡到仿佛修了无情道的兄长,反而和万年后那位对他恨之入骨的武神大人极其相似。
想到寿长宴也穿溯回来了这个可能,封无灾就难以控制兴奋的笑起来。
多好玩啊,他可越来越期待了。
寿长宴直觉封无灾不太正常,但他与前世的封无灾并不相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干脆没搭理封无灾,自顾自离开了。
封无灾目送寿长宴走远,笑容越发明显。
“是你吗?”封无灾一双黑眸隐隐泛红,他抬起冻僵的指节隔空点了点寿长宴离去的背影,“真是刺激啊。”
“神明大人,我的兄长。”
封无灾的声音越来越低,变成呢喃,消散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