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垂空定定看着她,似乎在仔细甄别这句话的真假。
片刻之后,她不咸不淡道:“找人的话,应该去报失踪啊。”
长夏苦笑一声:“如果正常流程有用的话,我也不用坐在这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和妹妹相依为命,生活在一个非常落后的地方,生活虽然很困难,但我们已经习惯了。就在三年前,一伙人趁我不在,抓走了她。我一路打听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并查到一家可疑的医院,但是已经人去楼空。没办法,我只能在废弃医院里找线索。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医生的线索。那个医生告诉我,那些人已经被送去了启明研究院,所以我开始在暗处观察启明,然后发现了他们会在半夜悄悄往外运尸体。我非常害怕,害怕里面有我的妹妹,所以等他们离开之后去看了一眼那些尸体。”
说道这里长夏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干涩,她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幸好,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看到他们埋尸当时不报警?”
“我,我杀过人。”长夏有些逃避这个话题,轻声说:“我害怕。”
“为什么后来又报警了?”
长夏把脸埋进掌心搓了搓,再抬头时鼻尖有些红润:“因为研究院突然开始转移,我拦不住他们,也不能放弃这条线索。”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策垂空发出了货真价实的疑惑。
“因为我曾经报过警,在我妹妹她失踪的时候。当地的城安局和他们蛇鼠一窝,把我关起来差点打死,可他们害怕真的把我打死,所以把我放了。”
策垂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所以你通过跟踪确认了我和研究院的人不是一伙的。你怎么确认的?”
“我没有确认,我只是。”
长夏抬眼认真地看着她,道:
“我只是在赌,我赌你不是。”
“我没办法。”
长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无计可施的苦涩。
策垂空沉默地看着长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待对方平静下来之后,她的姿态也没有那么紧绷,后背抵住椅子,问了一个无关紧要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小事:“前天上午,你跟踪我,却故意让我发现,还对我笑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长夏一时茫然,却能听出策垂空的语气不太好,只好诚实地辩解:“我只是表达一下友好,表示友好不应该笑吗?”
“你如果想友好的接触我,为什么不在报警之后留下真实姓名?”
长夏叹气,似乎有点郁闷:“我没有合法身份,也不想被记录进城安系统里。我本来是想和你有一个更温和的见面方式,比如在你回家的路上‘偶遇’之类的,但你的人动作很快,你反应也很快。”
“......好吧。”策垂空勉强接受了她的脑回路,看了一眼时间后十分自然地问长夏:“今天你老板还带你去吃晚饭吗?”
昨天果然被跟了一路,长夏心想,如果她要是再马虎一点,说不定真不能发现策垂空。
“不了,他今天有事。再说昨天他只是一时兴起才带我吃饭的。”长夏觉得寻乐闲本来没那意思,只是被策垂空给刺激到了。
“我猜也是。”策垂空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一锤定音道:“那今天你和我一起吃。”
“?”长夏:“我可以自己回家吃。”
策垂空跟没听见似的一边起身一边说:“吃完我就送你回去。”
“......”
策垂空站定在长夏侧边,衬衫衣袖被挽至手肘处,露出紧实有型的小臂,那修长的、带着老茧的手就这么顺势轻搭在她肩头。长夏肩膀一热,抬头看去,正好对上策垂空垂下的,浅淡棕黄的眼睛。
她那么高,可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却没有一点不可触及的感觉。
“不走么?”
她问得那么理所当然,长夏也只好回答得理所当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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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策队长!您好久没来啦!是最近又忙起来了吗?”老板一边熟稔热情地招呼着两个人,一边递上菜单。
策垂空将菜单递给拘束的长夏,而后回答道:“嗯,店里最近怎么样?”
长夏悄摸地支着耳朵听,分神点了一个她没吃过的菜。
“养活自己不成问题!”老板拍着胸脯自豪道。
“那就行,”策垂空又添了三道后将菜单归还给老板,“就这些吧。”
“好,您稍等。”
长夏显然好奇,却忍住没有问,策垂空却主动解释:“这是我以前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做饭很好吃,我路过的时候经常打包带回去。”
“嗯。”长夏点头。
这店里人并不少,菜却上得很快,大概是老板亲自监督了的缘故。
长夏看着吃得精细,但其实速度非常快,没一会儿就干掉了大半,连天天训练的策垂空都赶不上她。
“那个案子现在不在我手里。”
“嗯?”
“桂花林的尸体有问题,需要乙城的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又因为案件性质恶劣,影响大,所以乙城总局把案子接过去了。”
长夏放下碗筷,将食物咽干净了才道:“那你没法去查那个启明了?”
“非要查还是有办法的,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哦。”长夏没有继续追问。
策垂空诧异她冷淡的反应,表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头回消息。等她完成工作抬头一看,长夏已经做完了餐桌的扫尾工作,每盘都吃干净了,脸上露出细微地满意,像小猫吃饱了在舔毛洗脸的那种满意。
“吃饱了吗?”
“嗯嗯。”
“那我送你回家吧,我先去结账。”策垂空发现了,只要她表现得强势一点,长夏基本不会拒绝。
柜台里老板看见策垂空,笑嘻嘻道:“抹个零,欢迎下次再来哈!”
“行,我多来几次。”
“诶,策队长。”老板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我听说安山景区那边出了恶性案件,死了好多人呐,现在抓到凶手了没有?”
“嗯,这个案子确实很恶性,所以乙城总局那边专门派人去查了。你们放心,我们最近会加强巡逻的,务必会保护每一个公民的生命安全。”
老板知道这是不能说的意思,于是笑道:“那谢谢你们城安同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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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垂空将长夏送到小区门口。
“谢谢你,我先走了。”长夏就要推门下车。
策垂空却拦住她,眼神无辜道:“我有点口渴。”
“......那我去给你买瓶水?”长夏认真想了想,认真道。
“能去你家里倒一杯水吗?”策垂空言辞恳切。
长夏恍然大悟,“可以,可以,你开进去吧。”
叮——六楼。
长夏打开房门,一伸手就在侧边的鞋柜上拿了瓶未开封的水递给策垂空,“这个,新的。”
“......”策垂空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自己和蔼的表情,道:“有温水吗?”
长夏又是恍然大悟,“有的有的,我去给你烧,你进来坐会儿。”
策垂空贴心地问:“有拖鞋吗?”
长夏脚步一顿,忙道:“啊,不用不用,你直接进来就行。”
策垂空这才走进来,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一圈,然后准确地打开客厅的灯。灯光是十分柔和的暖黄色,不过她的住房非常简陋,除了基本的家具,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陈设,非常不搭。
策垂空最后选择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滋滋作响的燃气声和长夏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茶几上有两本儿童科普书,她拿起来随便翻翻,内容是植物介绍。
看来长夏还是蛮敬业的。
长夏将开水倒进刚刚洗好的水杯里,然后又用冷水兑了半天才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她端着水杯转身,就看见策垂空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头认真看着她的书。她的发顶、睫毛、鼻尖、后颈、手指都渡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恍惚间,长夏感觉裤兜里那张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纸片在和那个人遥遥呼应,几乎要抑制不住地飞出来。
“给。”长夏将温水递给她。
“谢谢。”策垂空放下书,站起身结果一饮而尽,“那我回去了。”
长夏略微仰视着她,感觉对方像是一棵突然长出来的笋。
“再见。”策垂空走到门边,准备离开。
长夏的手紧握着水杯,站在原地没有动,“再见。”
策垂空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摸出自己通讯器递出去,“要加个联系方式吗?”
长夏这才找回自己的状态,“好。”
成功将长夏添加为自己的联系人,策垂空这才打开门,刚刚踏出去一只脚,她突然扭头补充道:“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长夏点头说好。待策垂空真的离开,她才暗自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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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有些闷热的风走街串巷,席卷着人们匆匆步履地从高楼林立的办公楼奔向四面八方的居住区。长夏被裹挟着成为芸芸众生,然而一些特质又使她从众生中脱离出来,成为一枝格格不入的枯干,孤独地生长在某个地方。
策垂空点亮自己公寓的灯,难得想要打开窗户通风,然而黑沉的天空压下来,她怎么也舒吁不了胸中的那口闷气。
她主动给长夏发去消息:我已经到家了。
长夏:好的。
策垂空索然无味地咂咂嘴,微微眯起眼睛,远处的夜色碎成点点星光在她的瞳仁里流转。
长夏的说辞看似合情合理,细究起来却有些粗糙勉强,并且她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关心启明。从情感态度来看,策垂空更偏向长夏是真有个妹妹,但她妹妹的失踪和启明应该没什么关系。长夏是个黑户,而葚山对长夏的调查也止步于11城的范围内。长夏这个人到底从哪里来?她关注启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所谓的那个妹妹是否还活着?
这些问题,除了长夏自己,似乎没有人能说得清。
然而自那天谈话以后,策垂空没有再联系她,只是安排人监视,那天她也放了个窃听器在长夏家。长夏似乎也不着急,仿佛将那种孤注一掷的信任交付后整个人变得空荡荡的,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当个小店员,准时上班、下班、回家。对自己被人监视的情况毫不在乎,甚至很体贴配合,会主动暴露在她们的视野下。比如每天会将修剪花枝的工作搬到店铺外,在家会拉开窗帘,坐在床边看有关植物的绘本,整个人的状态堪称出尘,完全不像那天那个在地下车库里跑出生死时速的人。唯一能打破她机器人一般作息表的变数,就只有她的老板——寻乐闲。寻乐闲是个不安分的,会时不时逗她玩,嫌她太清瘦带她去吃饭,甚至以出差为由带她去了自己正式工作的场合。
那是一区的画展,寻乐闲作为部分作品的作者,受邀前来,因此穿得比较正式,也收起了他那夸张的性格,变得沉稳得体,戴着一副制作精良的面具,文质彬彬地和客人们碰杯,然后就将一幅画以几十万的价格卖出去了。
长夏不适应地扶了一下自己金色的面具,觉得这场交易和花店的宗旨一样无法理解。
在来之前,她被老板拉去像打扮女儿似的稍微打扮了一番,穿着白色软皮平底鞋,身上是款式简单的藏蓝色长裙,有袖有领,头发微卷,温温柔柔地披在肩上,一朵红色的山茶别在耳上,显得格外艳丽。
她本来想要拒绝,但寻乐闲义正言辞地说这是工作、是长夏作为员工的义务等巴拉巴拉一大堆。
长夏本来就不清楚,被他唬住,也就懵懵懂懂地接受了。
寻乐闲作为画展中备受关注的画家,刚到场地就左右逢源地聊起来,长夏不喜欢,于是自己一个人窜梭在游龙般的画廊间。她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幅画面前。
这幅画的主体是一朵不太健康的红玫瑰,稍微耷拉着花头,两片叶子有些皱巴地挂在花梗上,像个光杆司令孤零零地插在深灰色的土地上。漆黑杂乱的线条几乎占据了整个背景,间隙里,可以隐隐看到漂亮的彩虹底色。
如果没有线条的封杀,那朵玫瑰会在梦幻的彩虹之下绚丽的绽放。
长夏如是想。
一旁训练有素的讲解员见长夏看得入神,十分专业地走上前来:“您好女士,需要我的讲解吗?”
“不需要,谢谢。”长夏冷漠地谢绝了。
“好的,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吩咐我们。”对方似乎把她当做了画展的贵客,其实她只是一个没名没分、被诓过来的小员工而已。
画展的人实在太多,长夏很不习惯,她朝老板那方向一望,看起来一时半刻也收不了场,于是溜进了休息厅,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吃小蛋糕。
“咔嚓!”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她警觉地向侧面一看,只见一个眼熟的男侍端着盘子,略带慌张地往兜里揣东西。
是策垂空的人。
长夏放下心来,继续掀起面具一角进食。
这些天策垂空在监视她,她知道,并且不当回事。
只是,除他以外,在场还有一个熟人。
长夏慢条斯理地吃完小蛋糕,拍拍手,出了休息厅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男侍微微低头,对着衣领侧边的电子纽扣道:“回姐,你来了吗?她去洗手间了。”随后他耳朵里传来桑回稳稳当当的声音:“我来了。”
桑回为了置办一身高级又休闲的香槟色西装耽搁了不少时间,因此她方才混进这场画展,所处位置离洗手间的位置比较近,所以她抢在长夏之前进去。正要推开最近的隔间门,忽然,一股怪异感福至心灵,桑回猛地把手收回来,快步走向了最后那个工作间的门里躲了进去。
她大气也不敢喘,门外的脚步声表示长夏已经走了进来。
洗手台传来了流水声,长夏似乎在洗手。桑回悄悄在心里嘀咕,自己躲在工作间里小题大作、神经兮兮的,悄悄给自己松口气。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长夏似乎洗得也太久了吧?
桑回似有所感,呼吸一滞,缓缓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