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垂空实打实地震住,她端正颜色,不自觉地皱眉,重复一遍确认道:“你是人造人?”
她皱眉的时候目光会变得犀利无情,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像审讯室。
长夏不舒服地调整坐姿,抿唇紧张起来。
策垂空察觉到了她的退缩,立刻收敛自动散发出的压迫感,眉目舒缓,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不好意思,条件反射。我没有要审问你,你可以自己说。”
“人造人需要一个人类的基因为蓝本,我的基因蓝本就来自晴天。”她看着策垂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知道人造人是什么东西吧?”
“我知道。”策垂空情绪沉重,“这个技术来自策家。”
这倒是长夏没想到的。
“我可以知道你的研究员是谁吗?”
长夏有点为难,她一开始并不打算说那么多。她自认为自己在策垂空这里的价值并不多,一直保持的秘密算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是邬远山。”长夏还是说了。其实这个名字一出来,她的底牌很快就会被查出来,但毫无理由的,长夏不想再瞒着。
她感到一阵松快。
“邬远山?”策垂空对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只好在通讯器上进行搜索。
长夏干脆破罐子破摔,为她解答:“金城研究院墙外生物院前院长。”
“对!我想起来。等等,这人我见过?年龄不对吧?”策垂空搜索到了邬远山的照片。
灰蓝色的背景,女人的头发一丝不苟,眼角细纹毫无遮掩,眼球也有些泛灰,习惯性下压的眉毛使得她看起来非常漠然,下垂的嘴角也显示出她的不耐烦。
“我,我见的那个人似乎还比她年轻一点,应该是她女儿,就在一年前金城研究院的会议上。”
“不,那就是她。”
策垂空倏地一抬眼,惊异道:“就是她?”
长夏点头,“她其实已经**十岁了。研究院之前有段时间非常窘迫,她只好用自己做实验,导致细胞增殖紊乱,一直靠药物维持正常的生理功能。但是这只能减缓发作,她越来越年轻的外表其实意味着药物濒临失控。并且她本人有一个明显的辨识点,她的声音非常嘶哑。”
“我是没有听见过她说话。”三个半小时的会议,那人一句话没说,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所以策垂空对她的印象非常模糊。
策垂空扯回思绪,问:“那你回来打算怎么办?要去找她报仇吗?”
长夏反问:“不是你要带我回来的吗?”
策垂空听罢只得笑笑,餐桌忽然安静下来,偌大的客厅只剩两人相坐无言。
“我不会伤害你。”长夏打破寂静,恍然想起策垂空手腕上的伤,立刻改口道,“我不会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伤害你,我保证。”
策垂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答道:“好。”
“可是,长夏,你知道什么叫做伤害吗?”
长夏呆住。
“伤害不止这种。”策垂空指指手腕,“如果我相信你,而你却欺骗我,我这里也会受到伤害。”
策垂空指向心脏的位置。
“我不讨厌被利用,但我讨厌被欺骗。”
“所以你还能保证吗?”
“我......”长夏被问住。
不欺骗吗?能做到吗?可我也不想骗人,我也想捧出一颗真心待人。
“我也不想骗你。”长夏低头。
策垂空一见这架势总觉得长夏又要失控,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起身想要控制住长夏,对方却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诚恳道歉:“对不起。”
这一瞬间,策垂空连呼吸都忘了。十几秒后,她才憋出一句:“你说对不起也没用。”
长夏小嘴一瘪,默默低头。
“你就不能对我说实话吗?”策垂空又无力地坐回去,扶额道。
“不能。”回答得直截了当,可怜巴巴。
“......”
她还委屈上了!
长夏焉耷耷地坐在那里,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翅般垂落,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密影。
邬远山的审美还是很不错的。
人造人由人类的基因为蓝本进行培育,研究员在培育过程中可以自行改变生长方向,其中伴随着非常多的不稳定突变风险,因此每一个人造人都是研究员独一无二的作品。只是人造人无法拥有自我意识,通俗点来说就是神经系统只吃饭不干活,和重度植物人没什么区别。
等等!策垂空脑袋里惊雷一闪而过,她想起来为什么对邬远山这个名字熟悉了。
2989年,也就是36年前,邬远山的一个项目面临非法人体实验的法律风险,为了规避法律,她决定与策家合作,买进了人造人技术,替代项目里有关人体的部分。但十年过去了,她的实验没有进展,资金逐渐跟不上,欠了策家一笔巨款,策挽向金城最高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邬家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出钱却肯出力直接将邬远山藏起来了。当然,只是名义上藏起来,知道点内情的人都明白邬远山这个人还在研究院里。策家的核心实验室不在金城研究院,因此研究院的权力不在策挽手上,没办法要求她们交出邬远山,只好这样僵持着。
策垂空毕竟太年轻,且这件事情实在久远,没有长夏的提醒,她根本不知道会议上那个年轻沉默的人就是邬远山。
关于人造人,策家掌握着绝对的知识产权和技术手段,其关键物质就是策家1961年出墙带回来的一种墙外植物——长夏玫瑰。
“你名字谁起的?”策垂空突兀地问。
长夏回答:“晴天给我起的。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挺好听的。”策垂空掩饰下自己的疑惑。
“她说她认识一种玫瑰品种就叫长夏,觉得很称我。”
晴天知道长夏玫瑰?
策家对人造人技术的密级管控非常严格,因此才能垄断至今,她是作为策家继承人和策引遗产继承人才有资格知道长夏玫瑰的存在,晴天从哪里知道?难道是邬远山突破了技术封锁后告诉她的?并且,晴天取这个名字,似乎是知道长夏玫瑰与人造人之间的关系。
策垂空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了解自家的产业和策引留下来的遗产了。
她屈起食指指节,在餐桌上敲了两下。
“咚咚。”
长夏疑惑地看过来。
“你知道人造人核心技术在谁手里吗?”策垂空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对方茫然摇头。
“在策家手里。几十年来邬远山只和策家合作过一次,她一次性买了很多人造人初级生长因子,后续几年内也在陆陆续续购入。”
“什么是初级生长因子?”
“类比正常人类发育过程,初级生长因子就是卵泡。正常的人类发育过程是女人卵巢里的卵泡会在激素的作用下分泌卵子,卵子和精子结合就形成受精卵,在子宫着床发育成胎儿,分娩后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类。”策垂空看她听得认真,索性讲细致些,“我们策家就相当于卵巢,可以生产初级生长因子,初生因子卖出去后研究员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对它进行激活,激活的初生因子植入蓝本细胞后形成胚胎因子,相当于受精卵,此时研究员就可以像养小孩一样养胚胎因子。和正常过程相比,这种方法缺少胚胎在子宫内发育的环节,所以它的生长空间没有限制。”
“那岂不是可以无限制的制造人类?”
“不行。正常的人造人没有觉醒意识,只拥有生理功能,它们比婴儿、胚胎还要一无所知,连混沌的感觉都没有,所以不能算作人类,很多研究者只是把它们当做一堆组合的细胞。并且,一些病人可以利用人造人技术治病,比如培养器官移植供体、骨髓移植供体等。正是因为这点,初级生长因子才没有被禁止交易。目前法律不承认人造人的人权,所以人造人被定义为‘财产’。”
“啊......”
策垂空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轻轻摇头,“所以邬远山到底做了什么实验,居然能让人造人拥有意识?她这个成果一发布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跪着给她送钱,何必还要躲在研究院里。”
策垂空见长夏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那里自言自语:“难道我不是人造人?”
“明天就知道了。”策垂空拍拍她的头,“带你去做检查。”
长夏怀疑地摇摇头,“医院查不出来吧?”
策垂空挑起一侧的眉毛,“谁说要带你去医院检查了?”
“那去哪里?”
正好第二份外卖到了,策垂空起身去拿,游刃有余地冲她一笑,“我有自己的实验室。”
长夏在听到“实验室”时兀地一僵。策垂空将热腾腾的粥放在她面前,长夏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她只当长夏还在纠结自己身为一个有意识的人造人的问题,开解道:“不要纠结啦!我刚刚说你是‘财产’是开玩笑的。”
“你想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长夏其实没在意策垂空把她定义成“财产”的事,虽然她比较迷茫自己的身份,但她绝不会用人类社会的规则来定义自己。只是她没想到策垂空居然会说出“我都支持你”这样的话。长夏眼里浮现出不可思议,半晌才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策垂空闷了一口,也思考了半晌,“喜欢你吧。”
“可是我不是人类。”长夏皱眉,仿佛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不应该很忌惮人造人这种对人类社会秩序会造成很大冲击的物种吗?”
她把自己定义成一种物种。
策垂空直白又热烈的望着她,“但我认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种族界限,我觉得你神秘、勇敢,所以想要了解你;我觉得你真诚、善良,所以想要接近你;我觉得你茕茕孑立,所以想要陪伴你;我觉得你孤立无援、身陷囹圄,所以想要帮助你。我喜欢你,这一切都不以同类为前提。”
长夏迷惑又震惊,“这就算喜欢吗?”
“......”策垂空慢吞吞地补充,“这是我对你的喜欢。”
长夏更迷惑了,“每个人的喜欢还不一样?”
见长夏领悟不到自己暗戳戳的提示,策垂空有点微妙的气急败坏,“有的一样,有的不一样。这说起来没完没了,你还是顾好现在,吃饱睡觉吧。”
长夏以为她失去耐心了,只好按下自己的好奇,“哦。”然后低头迅速解决掉第三碗粥。
长夏:人类的东西咋能这么好吃呢?
策垂空:安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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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坦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