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策垂空晨练回来，长夏还在睡觉。之前策垂空有工作，和长夏的作息错开，不太了解她什么时候起床。眼看时钟逼近八点半，策垂空只好当个讨人厌的闹钟，敲响了次卧的门。
策垂空侧身站在门口，清清嗓子，道：“长夏，起床吃早餐。”
无人回应，策垂空又加大音量叫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她心里有点不安，默念：我可是敲了门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一按，悄悄推开一丝缝隙，正好能看见床上的长条面包。
策垂空猫腰走进，扯住被子一角不动声色地往下拉。
乌黑的长发倾泻而出，随后是洁白的额头，浓墨般的眉眼。长夏被光唤醒，一时茫然。
“怎么了？”长夏瓮声瓮气。
策垂空拍拍她的脑袋，不自觉地温柔了声音：“起床了，我买了早饭。”
“唔，好。”长夏翻了个身，坐起来伸懒腰，“睡得好舒服。”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背后，睡眼惺忪，鼻尖微红。策垂空没忍住，临走时又撸了一把，长夏已经全然不反抗了。
长夏今天没有继续穿她千篇一律的黑色卫衣，而是换上了策垂空提前放在次卧衣柜里的白色小猫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
“好看，”长夏欣赏道，“小猫可爱。”
策垂空假装没听出来她其实在夸她自己，谦虚地收下对方的夸赞，“我也觉得，不过待会儿你还得再去找一件外套，今年冬天来得早，现在外面只有十六度。”
长夏瑟缩了一下，不悦道：“讨厌冬天。”然后叼起葱油饼，咔哧咔哧地啃。
策垂空洗漱收拾好自己，长夏也正好收拾完厨房，俩人踩着八点的尾巴出了门。
“今天不开车吗？”长夏被策垂空带着来到公共站台。早高峰的喧嚣落幕，在白日光景里，这会儿是难得的清静。
“反正都迟到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带你走走。”
长夏有些不好意思，“平常我八点就醒了，这次可能睡得太沉，没醒过来。”
“没关系，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她们也不忙，等得起。”策垂空大言不惭。
轨道车缓缓驶进空中站台，“呲啦”一声打开门。
策垂空牵起长夏的手走进去。座位分散两侧，车厢十分空旷，两人随便坐下，左前方有几个男大学生围在一起谈天说地。
车厢慢悠悠启动，长夏新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这里的建筑多是蓝色的玻璃外墙，折射一道道晃眼的光幕，像是在水晶丛里穿梭。
对面的男生注意到了长夏不加掩饰的神情和感慨，渐渐停下讨论看过来。
策垂空觉察到对方跃跃欲试的目光，于是刻意将自己与长夏十指相扣的手晃了晃，不轻不重地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怀里。
长夏疑惑策垂空这略带保护性的姿势，“怎么了？”
“没事，你这样看脖子酸不酸？”策垂空笑着问。
“还好。”长夏打量了一圈车厢，没看到什么可以造成威胁的东西，也就由着策垂空了。
直到两人下车，那几个男生也没敢上前搭话。
长夏站在一栋楼前，玻璃门口上方立着银白色的大字“漠渚制药”。她这才想起来那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上写的赫然就是这家公司。
“你真是这家公司的老板？”长夏不可置信道。
策垂空挑眉，“我骗你做什么？”
长夏摸摸鼻尖，惭愧道：“我还以为你在金城完全没有自己的地盘。是我小看你了。”
“虽然我离开金城，但那不代表我放弃策家继承权。”策垂空道，“我一直在做准备。”
策垂空大大方方地牵着长夏的手进去，前台认出老板，非常有素养为两位引路。
电梯来到5楼。
白得泛冷的灯光照在四周，沉默匆忙的脚步回荡，研究员穿着白大褂像幽灵一般窜梭在各个试验台间。
长夏下意识紧张起来，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怎么了？”策垂空停下脚步问她。
耐心等了好半天，长夏才纠结地开口：“我不喜欢实验室，和白光。”
策垂空一愣，随后搂住她的肩膀往回走，“那我让她们上来。”
直到长夏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她才反应过来，策垂空居然这么将就她。
策垂空安顿长夏坐好，然后打电话叫人上来。
“我现在在你办公室里，你带设备上来检查吧。”
对方立刻就炸了毛：“策垂空！你爱做不做！”
尽管策垂空说完话立马将通讯器拉远，其音量还是让她虎躯一震。
策垂空对着听筒抛下一句，“你爱来不来。”然后立刻挂断了。
长夏一时有点窘迫，毕竟如果不是自己，策垂空就不会被对方吼了。她正想要说要不还是去实验室吧，策垂空就已经未卜先知地开口：“她性格就这样，一会儿就上来了。”
三分钟后，上官轼一脸黑锅地推开大门。
长夏立刻有些戒备地站起来，但看到对方的脸，她一下怔在原地。上官轼长得不太像110部落的人，她头发卷棕，眼窝深邃，眉骨突出，鼻梁又高又翘，脸颊还带着一小片雀斑，透出自然淳朴的气息。
上官轼开口就是一顿数落：“你知不知道我很忙？知不知道我等你的这一上午可以完成多少实验？办公室到实验室只有三分钟的路程，走走怎么了？你以为你多金贵？”
她往下一撇，看见策垂空手腕处露出一小节洁白的纱布边，瞪着眼睛问：“你手怎么了？”
“是是是，我的错。手昨天扭伤了，没什么大事。”策垂空敷衍道，“辛苦上官小姐你了，麻烦您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地帮我看看她吧。”
心虚的长夏猝不及防被策垂空推至台前，还有点恍惚，呆愣地和大美女打招呼，“你好，我叫长夏。”
上官轼先是白了策垂空一眼，又听到长夏的问候，才转过视线看见长夏。
这一看直接把上官轼看恍惚了。
她面前的女孩眉眼犹如落在雪纸上的第一笔浓墨，奕奕的神采在鸦翅般的睫毛后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可她的嘴唇却平直浅淡，下颌内敛利落，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距离感和坚韧性，恰到好处地拒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探究。
上官轼挑眉，笑着回握，“你好，长夏，我叫上官轼，可以称呼我为轼老师。”
“轼老师。”长夏乖巧地换了称呼。
“那我们不说废话了，你坐下吧，我需要取三管你的血，两片皮肤组织，和一组脊髓细胞。”
长夏看见上官轼取出针管，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手攥成拳。
上官轼看出来她十分的紧张和抗拒，轻声细语地问：“害怕针头吗？”
“......嗯。”
“蒙上眼睛可以吗？”
“试试？”
“策垂空，上。”上官轼道。
策垂空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弯腰用温暖的手掌盖住长夏惴惴不安的目光。长夏眼前变成夕阳般的橙红色，鼻尖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干燥清爽的味道。
如果能够闻到阳光，大概就是这个味道了吧。
“夏夏。”策垂空呼唤她，声音像砸到头上的落叶将她飘到地平线的思绪拉回来。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长夏的睫毛小猫似的挠过她掌心。
上官轼白了一眼策垂空，动作利落地换收集管。
很快，三管血就弄好了。
策垂空半蹲着给长夏按住手臂止血，长夏看着上官轼专心致志地准备小手术台，俯身在策垂空耳边悄声问：“她知道我是人造人吗？”
策垂空抬头，气息掠过长夏的脸颊，同样放低声音地回答：“知道啊，我告诉她了。”
长夏撇撇嘴，皱眉看着策垂空坏笑。
“疼。”她不高兴道。
策垂空丢掉棉签，配合地给她吹吹，再贴了一个创可贴。
“贴上就不疼啦！”
果然，这创可贴似乎添加了其他东西，长夏只觉贴上之后针孔处一丝麻痒，但几乎立刻就被清凉之感盖住。
这种痒她很熟悉，是血肉修复过速产生的感觉。
长夏不由得被勾起了心思，好奇地问：“这是你们的产品吗？”
上官轼看不过去，插话道：“衍生品，我们公司主打的是生物再生。”
“是基于策家初级生长因子研发的。”策垂空补充道。
上官轼搭好了小手术台，让长夏屈起身体，侧躺在上边，露出一小片腰部的皮肤。
“我会从你的腰骶部取脊髓细胞，不要害怕，基本没感觉的。”
暖洋洋的黄色灯照下来，上官轼的旁边的显示屏上映出长夏的骨骼。
策垂空给长夏垫了一个枕头，自己拉了个椅子坐在旁边，握住长夏的手，慢慢地给她讲。
“因为初级生长因子可以激活细胞潜能，所以策家的一个研究方向就是定向激活细胞分化。”
“定向分化？”长夏微微睁大了眼睛。
“嗯，我们的目标是让你分化能力最强的细胞只能分化成你的心脏或者眼睛。”策垂空说：“但是目前还做不到。”
“创可贴不是吗？”长夏下意识摩挲着手臂处。
“不是，它只能让皮肤分化成皮肤。”策垂空遗憾道。
“灰心什么，有生之年我一定能做出来。”上官轼推推鼻梁上的特制眼镜，胸有成竹道。
她就听不得这种话！
策垂空回她：“是，我支持你！物质和精神上都支持你！”
“哼。”
长夏难得看到策垂空调皮的一面，隐隐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和别人不一样，她心里好奇但又没契机问，只得暂时压住不表。
没什么话可以听说，那些被忽视的感觉就像潮水褪去后露出的礁石，硌在心口。
确实不疼，但总归是不舒服。
突然，策垂空的手掌又盖过来，食指从眉心向太阳穴描摹着她的眉毛。
“怎么又皱皱巴巴了？经常皱眉会留印子的。”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好抚平那点焦躁。
“你也经常皱眉。”长夏说。
策垂空眼睛微睁，一下透出蜜糖一样的琥珀光，她反驳道：“哪有？”
“就有，我看见过好几次了。”长夏不服气。
上官轼“呲”一下喷了个东西在长夏腰上，激得她往前一缩。
“好了。”上官轼放下长夏的衣服。叮铃哐啷收好一堆东西，走的时候欲言又止。
策垂空问：“还有什么事？实验室缺钱了？”
上官轼鼻孔哼出两股热气，用下巴点点策垂空手腕上的伤，“好自为之！”
摔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