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喜欢的人做饭的第108天,今天我们来学习玉米排骨汤。首先我们需要两根排骨,两根玉米......”
感情充沛的女声回荡在整个房子里,长夏皱着眉过遍教程,在脑袋里捋完一遍顺序后,开始备菜。玉米要除掉白须,山药要削掉表皮,小葱要切成细段,香菇要十字改刀,长夏就这样有条不紊地“哐哐哐”了半小时。策垂空常年一个人住,忽然有人要做一个大菜,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用起来显得有些捉襟见肘。长夏取了三个盘子,两个汤碗,两个饭碗,按着使用顺序,红黄绿白摆满了整个灶台。
“先把新鲜排骨放进冷水泡半个......捞出来沥干。”
锅里冒出热气,白酒和葱姜除去血腥,肉类油腻纯粹的香味逐渐弥漫,长夏将排骨捞起,和着玉米、萝卜、山药、香菇一股脑倒入另一个锅里,加入开水,盖上锅盖,一顿乒里乓啷之后,耳边只剩下燃气的声音。
接下来只需要等半个小时,而离六点半还有漫长的二十分钟。
长夏抱臂思忖片刻,一阵翻箱倒柜之后找到了一袋面粉。
策垂空一个人时很少有“家”的概念。她不养宠物,幼年时相交好友也多在金城生活,即使11城分局是个和谐友爱的地方,但是一下班,那些热闹的、欢笑的就随着太阳缓缓转到远离她的地方去了。她还是要回到房子里,去面对那些她本来就要面对的事。这种感觉不是孤独,也称不上寂寞,有点像犀利的寂静,在鳞次栉比的城市中,她只是夜空下困于原地的高楼之一。
她独自走进寂静的楼道,走进寂静的电梯,站在寂静的门前。久违的,她真切地意识到家里有人,策垂空情难自抑地生出一丝期待。
“咔嗒”拧开门锁,一股清甜鲜香扑面而来,灌满胸膛。
长夏早就听见了策垂空在楼道里的脚步,这还是她第一次等人回家。她伸出半个脑袋,眨着眼睛,欢迎她,“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长夏又缩回去,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只好摸摸鼻子道:“我在烙饼,汤还要一会儿,你先洗手吧。”
“好。”
策垂空很快就收拾好自己,像个眼巴巴看着母亲做饭的小孩子一样坐在餐桌前,期待着长夏的烙饼。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黑色卫衣,撩起一节袖子露出瓷白的手臂,乌黑亮丽的头发挽成丸子,额前垂下几缕,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着。
(“咔嗒”一声,策垂空将世界关在门外,管他千灯万盏,一豆烛火足矣。)
策垂空看着这件和上次战损那件一模一样的卫衣,问:“你这卫衣买了多少件?”
长夏认真想了一下,答道:“三件。我觉得挺舒服的,我很喜欢,就多买了。”
“哪里买的?”
“网上。”长夏后知后觉道,“你也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件。”
策垂空本想要拒绝,因为她基本不穿连帽卫衣,但听到长夏要送她一件,生生改了口:“好啊。”
长夏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你借我的那套我已经洗干净晾起来了。”
“你不喜欢?你嫌弃我的衣服?”策垂空故意问。
“啊?当然不是,”长夏被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连忙转身解释,“你的也很舒服。”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策垂空一手撑着头,一手撑着桌,就这么直白**地看着她。
长夏心有点慌,搞不清她的意思,只好继续倒面糊。
策垂空看见她把盐、酱油等调理都已经取好使用量挨个儿摆在锅边,应该是只等时间一到就丢进去,这确确实实像个新手会做的事。
那长夏以前怎么生活的呢?
策垂空走到她旁边,夹起一块饼,尝了一口。面粉绵软,入口咸香,混着鸡蛋和葱花,是很家常的味道。她漫不经心道:“唔,不错嘛,以前经常做?”
“嗯,简单方便。”长夏揭开汤锅的盖子,湿润的蒸汽勃然而出,汤汁青白滚滚,色香俱全。
烙饼还是有点烫,策垂空就夹在空中,“经常吃不会腻吗?我看你这汤炖得也不错啊!”
“没钱啊,策队长,吃不起。”长夏无可奈何地对策垂空一笑。
“那你以前除了烙饼还会做什么?”
“我以前,”长夏愣了一下,面不改色道:“煮面最多,再煎一个蛋配着吃。”
策垂空也面不改色地嚼完剩下的烙饼,但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长夏片刻的空滞。她或许想说,她以前不做饭。
她为什么不做饭?没有厨房还是不用她做饭?她不做饭吃什么?她以前住哪里?她和妹妹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些问题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策垂空真想将长夏绑在椅子上让她乖乖地挨个儿回答,不准撒谎。但不能这么做,不说长夏会不会更为抵触,就说能不能绑住长夏都是个问题。
长夏不知道短短一秒里策垂空心里已经为她搭起了一间审讯室后又亲自将它推倒,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玉米排骨汤上。这可是她第一次做这种大菜,其成功程度影响着她从今往后的做饭生涯。
她自己尝了一口,拿不准什么水平,又将勺子递给策垂空,“你试试?”
“?”策垂空看着长夏递过来的勺子,汤汁泛着勾人食欲的油光。
长夏没得到反应,保证道:“肯定没毒,能喝,你试试嘛?”
策垂空深吸一口气,看了长夏一眼,接过勺子一口喝光。确实鲜甜,也很烫,一路滚到胃里,让她整个人都热烘烘的。
“很好喝,你很有天赋。”策垂空夸赞道,咕噜咕噜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烟火气将她整个人裹得晕乎乎的。
长夏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眉目倏地展开,眼睛里的光亮得策垂空更晕了。她转身将葱花撒进锅里,嘴角自然流露出一个微笑,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看起来非常的柔软香甜。
“我去盛饭。”策垂空将勺子塞给长夏,转身脚步有点急促。
“啊,完了!”长夏站在原地喊道,策垂空莫名其妙看着她。
长夏露出挣扎的愧疚,“我忘记煮饭了。”
后来策垂空点了个外卖解决了米饭的问题,并主动揽下了洗碗工作。
寻乐闲回了一趟家之后,就自己去11城分局自首了。策垂空并不赞同,因为这件事很有可能被压下来,那个时候他就会被丢出来当替罪羊,这也是策垂空为什么没有将他交给分局的原因。但寻乐闲态度坚决,跟被什么刺激了一样。
“我母亲已经不见了,父亲也不愿意见我。其实仔细想想我并没有什么值得顾忌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母亲会有危险吗?”策垂空皱眉问。
寻乐闲沉思了很久,道:“其实我母亲不算活着。她的神经系统已经瘫痪,但他们给的药物很诡异,能够让我母亲短暂地活动,甚至交谈。可我能察觉出来,那已经不是我母亲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面对现实。”
“让神经系统瘫痪的人重新活动和交谈?”策垂空想想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听起来很像在描述一个行尸走肉。
“我自己有一些人,而且据公司里的情况来看,对方好像元气重伤,没空管我,我在分局不仅安全,还能给他们来记重击。”
策垂空恻恻地看他,“分局可不安全。”
“但总比我自己一个人安全。”寻乐闲耸耸肩,“我一个四十几岁的成年人了,不劳你费心保护。生死有命,我不能一直当看不见的瞎子。”
最后寻乐闲倒是笑得很释怀,“我想弥补一下,就算那是亡羊补牢。”
策垂空也不能非法囚禁他,只得道:“那行吧,我会让人看顾一下。”
由于这是个大案子,刘善大胆地决定先装不知道,不通知上级,再让策垂空的接任队长提前来参与工作,双方正好借此机会磨合。
于是在整个分局都忙得脚不沾地的几天里,策垂空只做一些基础工作,默不作声地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就在她要离开的最后一刻,下午六点,所有出外勤的人掐着点赶了回来。
策垂空一出门就看见所有人都看着她,新任队长的办公室虽然暂时在局长旁边,但是她也下来送策垂空。
新任队长与她郑重握手,“放心,我会坚持查下去的。”
策垂空道:“谢谢。”
“谢谢诸位!”
寻找真相的路上一个人肯定不够,好在也不是一个人在走。
葚山管着11城与墙外的钥匙,不能离开,就让桑回、雁影、鹤影等几个人跟着去,满满则提前三天在金城进行准备。
终于到了回金城的那天,满满已经回来帮策垂空搬东西了。其实没什么好搬的,新住处什么都不缺,策垂空对这里也没什么留念,行李比长夏还少。
长夏背了一个背包,还是找策垂空借的。
“我们怎么过去啊?”长夏以为她们会坐公共交通轨道,但策垂空却让她上车。
11城和金城之间的距离少说也有300公里,开车的话至少5个小时。
策垂空悠闲地开着车,“坐飞机去。对了,你晕机吗?”
长夏诚实答道:“不知道。”
“那我让他们备点药。”策垂空低头迅速给满满发了个消息。
长夏没有坐过飞机,难免期待,心想:这服务还挺周到的。
策垂空一到机场,就有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等着,其中就有满满。满满迎上来,贴心地为她开门,笑眯眯道:“大小姐。”
满满身后的一个人驾驶着策垂空的车缓缓离开了。
长夏身边也有一个身穿黑色工作服的女生,她温柔和蔼地说,“夏小姐,您好,我是小赵,接下来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背包给我吧。”
她一时有点受宠若惊,不自觉地贴向策垂空。
策垂空让小赵退两步,自己靠近一点,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抚,“没事,可以给,这是他们的工作。”
满满走在最前面领路,“飞机已经准备好,可以随时起飞。”
随时起飞?长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快步与策垂空齐平,拘谨又不可思议道:“这是私人飞机?”
“嗯。”策垂空扬眉一笑,“这样舒服。”
奢侈!**!one more time!
策垂空担心她紧张,特意坐在她旁边陪她起飞,没想到长夏满眼都是掩盖不住的兴奋,脸上居然因此浮上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左翻右看,三分钟里就把座椅功能摸透了。策垂空失笑,待飞机平稳后,就让长夏自己转去了。
长夏溜达一圈,站定在了驾驶室门后。长夏眼睛亮亮地问小赵,“这里面是什么?”
小赵成了她一路上的百科全书,已经回答了不下两百个问题,但她态度依旧,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变化,永远保持着一个礼貌又可亲:“驾驶室。”
“我可以进去吗?”
“......”小赵,“飞机正在航行状态,为了您的安全和舒适,我们还是不要进去呢。”
长夏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坚持,只是兴致明显没有之前高,稍微看了一下,就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策垂空见她意兴阑珊,问道:“怎么了?”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小赵。
小赵:“?!?”
长夏没注意这些,只是摇摇头。她总不可能说自己想开飞机吧?
窗外一片云海,就在那一线交接之处,有细碎的光点忽闪忽闪,长夏眯眼使劲儿瞅,却依然看不清。
“那是防护网在阳光下的反光。”
“防护护网?”长夏扭过头问。
策垂空撑着下巴,慢慢解释:“我们110部落除了用高墙阻隔外界,还有一张巨大的防护网盖在部落上空。防护网是一种特殊的电线,不仅可以靠放电攻击驱赶墙外生物,还能通过电流产生特殊磁场干扰生物体内的生物磁场,让它们失去方向感,使部落上空成为它们的迷宫,久而久之就不会再有生物靠近了。这种电线特别细,肉眼在100米开外是看不见的,但其表面具有金属感,因此,光线可以让它们现形。”
长夏嘴巴微微张大,轻轻叹出声,“好厉害。那些被困在迷宫里的生物怎么办?”
“会死。”
“......啊?”
“尸体会掉落在网上,腐化,最后在源源不断的电流能量下灰飞烟灭。”策垂空故意恐吓她。
“......”
长夏扭头不再看她,没多久就望着舷窗外出神。
航程只有一个小时半左右,速度实在惊人,长夏下飞机的时候还有点恋恋不舍。策垂空没忍住摸了一把她的头,被她眼疾手快地躲开。
“我的头有什么好摸的?”长夏一脸警惕地看着策垂空。
“你看到毛茸茸的小猫不想摸吗?”策垂空理所当然地反问。
长夏冷着脸,“不想,我不喜欢小猫。”
策垂空毫不在意,“我喜欢。”
长夏并不是很想和她争论这些,于是换了个话题:“既然来金城了,你打算怎么做?”
策垂空收敛起笑容,目光和长夏对上,好似在看她隔着层层藩篱的内里。
“我打算先去一年前你住过的地方。”
此话一出,长夏心神巨震,立刻就想要转身而逃,但策垂空手长腿长,而且早有预料,一把就搂住她的肩不容置疑地拉回来,低头在她耳边吐出带着炙热温度的话语:“你跑什么?”
金城是大小姐最熟悉的地方,满满就没再领路,而是落后好几步跟在后面默默处理公司事务。正好大小姐的任职书下来了,他抬腿就想找大小姐签字,却见大小姐十分亲昵地搂着长夏小姐的肩往怀里带,还低头贴在对方的耳朵边说悄悄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长夏小姐身体一下僵住,耳朵都红了。
满满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想:不会吧?!
长夏绷紧身体,冷硬道:“放开我。”
策垂空拍拍她的肩,尽量轻松地说:“不用这么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长夏咬牙切齿道。
有什么好看,不过是一个地下室。这里是地下群租房,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常年阴暗潮湿照不到阳光,莫名其妙死亡的尸体和腐臭的垃圾东一堆西一堆,整个地面隔三差五还会被水淹一遍。
而时隔一年,在这里居住的人变得稀少,可环境一如既往地脏乱差,空气混浊得字面意义地污染眼睛。
策垂空强硬地牵着长夏的手走进房间。长夏实在不想踏进去一步,只得妥协道:“我绝对不跑,你放开我。”
策垂空的眼神像射线一样上下扫了她一遍,长夏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就在长夏以为策垂空会放开的时候,对方却扯她过来,一把将手臂挽起来——更紧了。
长夏:“......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信用吗?”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一年前你会住在这里后再跟我谈信用问题。”
果然还是小看这群人类了。长夏不甘地想。她垂着眼睫,避免策垂空看到她的眼睛。
策垂空却低着头,好似能够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看透她眼底闪烁的光。
“你肯定在骂我。我也不是想逼你,但是长夏,既然想和我合作,你总要拿出些诚意不是?”策垂空放开她的手,和她面对面,“这里你最熟悉,你可以转身就走,但之后我就再也不会见你了。”
半晌,长夏挣扎地动动手指,抬起头直视策垂空,疏离与戒备地开口:“一年前,我是住在这里过。”
“因为我和我妹妹都是他们买来的,只是我,比较幸运,逃出来了。这里太大,太多人,我每天像惊弓之鸟一样藏在这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晴天要我逃出去,她说要我逃出去享受自由,她说我不属于那里。可是围墙就像藩篱,我被圈养其中,逃到哪里才算‘出去’?”
“你记得一年前你回来过一次吗?”长夏忽然换了话头,猝不及防地唤醒策垂空去年10月7日那天。仿佛一团杂乱的线团终于找到了“来龙”,“去脉”就顺理成章地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