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还处在失焦状态,她的身上似乎覆了一层黑色的黏稠的壳,四肢胶着凝滞。她试着想要说话,艰难地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空正常流逝,只有长夏被慢放似的,什么都跟不上。
“你生病了?”策垂空蹲下来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她的体温甚至偏冷。策垂空将毛毯盖在长夏身上,直接给满满打去通讯。
“叫个医生过来。”策垂空言简意赅。
满满几乎没接过策垂空的电话,更没有收到过这样的要求,当即惊跳起来,迅速安排好了医生,先让医生往公寓赶,自己则直接从公司这边过去。
策垂空单膝跪地与长夏平视,语气缓了又缓,“你只需要眨眼可以吗?眨眼表示不是,不眨眼表示是。”
长夏没有焦距地看着策垂空。
策垂空给她留了一会儿反应时间,才开口问:“冷吗?”
长夏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见长夏有反应,策垂空明显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原因吗?”
长夏又眨了一下眼睛。
策垂空只略懂一些法医方面的知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问什么,只好坐在地板上,将背靠在沙发边沿,又微微侧身,让长夏能够看见自己的脸:“我就在这里。”
几分钟后,公寓门铃被按响,医生拎着医药箱恭谨地站在门口,“大,大小姐,您有什么不舒服?”
策垂空侧身露出躺在沙发上的长夏,“不是我,是她。”
医生自备鞋套,非常专业地拿出一个腕带戴着长夏的手腕上。腕带射出一道光幕,上面显示着动态变化的心率、血压、血氧含量等基本指标。这种腕带非常先进,造价高昂,不是普通医院或普通家庭医生的配置,看来这医生是早就备好了的。
“我需要取您一滴血。”医生说。
长夏瞳孔倏地收缩,心率瞬间飙升至120,嘀嘀嘀的提示音催命似的响。
策垂空一下按住医生的肩膀,沉着脸色摇头,“不用了。”
医生有点为难,“大小姐,光是这点检查我无法确定她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啊。”
策垂空看着长夏的样子,犹豫之下,松了一点手上的力道。
医生觉出了策垂空的态度,从箱子里取出一根迷你针管似的东西,撸起长夏的袖子就要扎向她的手肘。
啪!
长夏一把攥住医生的手,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策垂空恍如回神,凌空一掌劈向医生的颈间。对方反应奇快,泥鳅一般钻出策垂空的钳制,带起一阵诡异的香风,策垂空罕见地呆滞一瞬。
医生趁机逃跑。策垂空刚刚过于着急没有关门,白白便宜了他。
待策垂空反应过来已经失去了追击机会,她屏住呼吸一个箭步打开窗户,又将空气过滤器开到最大,整个房子回荡着风机呼啦呼啦的声响。
长夏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有些不稳,策垂空扯了几个枕头垫在她背后。
“他一进来我就觉得不对,你怎么没有察觉?”长夏还有点气虚。
策垂空有些懊恼,“我大意了。你怎么样?”
“我没有受他影响。”
“我是说你的身体。”策垂空眼底闪烁着微光,“治治吧。”
长夏摇摇头,“治不好的。”
她回答得那么决绝。
“也许是没遇到高水平的医疗团队呢?我带你到金城去治。”
长夏呼吸一滞,但她很快就恢复正常,看起来没有任何异状,“是真的,你不用管我。”
“那你死在半路怎么办?”策垂空的声调陡然拔高,“你死了,这一路你不就白走了吗?”
长夏被她过于激动的态度吓到,一时有些茫然,“......七天还是能撑一撑的。你怎么了?是闻了那香的后遗症吗?你叫的医生什么时候到?”
策垂空简直不想和她说话。这下轮到长夏不知所措起来。她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寿命而生气?是担心自己在关键时候死掉会找不到真相吗?
“我没那么容易死,三五年还是可以的。”长夏一边笨拙地吐露出真心话,一边看策垂空的脸色。
对方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长夏想了想,“我体质比较特殊,代谢很慢,所以那香对我没有作用,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策垂空无奈地抹了把脸。
此时,满满和医生终于姗姗来迟,一起来到了策垂空的公寓。长夏想要医生先给策垂空看一下,策垂空又想要医生给长夏看一下,最后医生得出结论,两人都有病。
那香是非常强效的麻醉剂,策垂空能保持神智多亏了24小时不带停的空气过滤器。长夏的情况更复杂,就简单的检查来看,有贫血、心率紊乱、营养不良,血糖偏低等等,属于亚健康状态。
策垂空先将医生送走,留下满满将刚刚假医生的情况说了。
满满当即听出了一身冷汗。这不就是说己方有内鬼吗!他神色凛然:“大小姐,是我的失职,我我回去一定会彻查的。”
“嗯,查到了先别动,通知我。”
“好的,祝大小姐用餐愉快。”满满礼貌绅士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满满在知道屋子里两个人都没有吃饭后,立即在五星级酒店点了几份外卖送上门,长夏小心翼翼地拆开,温暖鲜香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策垂空一转身,长夏已经摆好了架势,看起来漫不经心地坐着,其实心里就等策垂空过来一声令下。策垂空吃饭很随和,长夏就稍微放肆一点。
短短几步路,长夏就忍不住道:“天塌下来都得吃饭,你那管家实在贴心。”
“也不算管家。”策垂空不习惯这种称呼,听起来感觉自己多了不起似的,“算是助理。”
策垂空话音一转,“你为什么没吃晚饭?”
“等你啊,我都买好面了。”长夏拆了筷子递给策垂空。
对,今天下午她收到了几条扣费信息,原来她是去买菜了。并且监控APP显示长夏买完菜很快就回家了。想到这些,策垂空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你打算做什么吃?”策垂空千压万镇还是在言语上泻出一丝的期待,于是她只好修饰修饰再修饰,情商极低地补了一句,“你还会做饭?”
策垂空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把这句话听成对自己的鄙夷和嘲讽。
果然长夏的手一顿,她道:“不会,所以我买的面啊!”说完,还担忧地看了一眼策垂空,疑心那麻醉剂的劲儿是不是还没过。
策垂空独自懊恼半晌,才一点通般找到了长夏刚刚那句话里的重点,心里的小麻雀又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她却刻意板着脸道:“你为什么等我?我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长夏看了她一眼,顺坡下驴:“我觉得外卖太贵了,但自己一个人又做不了多少太麻烦,所以想做多点等你回来一起吃。那以后我还是自己吃吧。”
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策垂空:......
策垂空磕了两声,正色道:“晚饭可以一起吃,没有意外情况会在六点半前到家。午饭我在局里吃。”
“我只会煮面。”长夏没想到她真的答应了,犹豫着交了个底。
策垂空鼓励地看向长夏,“反正你在家里时间多,可以多尝试。我天天吃食堂都吃腻了,明天可以有玉米排骨汤吗?”
既然她都开始点菜了,长夏也不好拒绝,毕竟在这里白吃白喝白睡的,只要有教程,做个饭没什么大不了。她先抛了个免责声明:“可以,味道不保证。”
晚上,长夏坚持睡在了沙发上,策垂空再劝就显得别有所图,只好作罢。
策垂空担心长夏的安全,就让满满在明天中午的时候上门安装客厅监控和电子屏。
第二日中午。
“叮咚!”
长夏听见门铃响,丢下书本就跑去开门了。
“你好,长夏小姐,我是满满,我是受大小姐之命来安装监控和床铺的。”满满彬彬有礼,身后跟着两个人,墙上靠着面积很大的纸箱。
策垂空跟长夏通过气,于是直接放人进来了。
“床铺?”长夏给满满递了一瓶水,问道:“怎么还要安一个床?”
满满双手接过,“谢谢长夏小姐。我只负责执行大小姐的命令,其他的无权过问。或许,是为您装的?”
“我?”长夏受宠若惊,“我住不了多久,这太浪费了,我睡沙发就好。”
满满微笑道,“沙发太软,睡久了对腰椎不好。”
长夏有点可惜,天真地说:“但我真的觉得沙发很舒服。”
新床铺安在书房,床上用品一应俱全,四件套甚至是洗过的。满满走之前还教会了长夏如何使用监控,然后客客气气道了别。
策垂空收到满满完成任务的消息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跟长夏说新床铺的事情,正要知会她一声,突然看到了监控APP的图标。满满这次选择的监控和她门口的那个是同一个APP控制,只要输入密钥,就可以看见现在客厅里的情况。她手指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点开了那个监控APP。
我就看看长夏跑没跑。策垂空掩耳盗铃地想。
监控一打开,就看见长夏抱着本书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并不灼人,温柔得过分,长夏半边身体被镀了金身,光晕模糊曲线,像是要溶解成点点金光。
长夏昏昏欲睡,自暴自弃地丢开书,觉得真的不能在太舒服的环境里干学习这件事。
“叮——”沙发上的通讯器传来新消息。
策垂空:新床是给你的,想睡的话去床上。
长夏笑了起来,揶揄道:你监视我?
策垂空没有回她。
长夏笑眯眯地冲监控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书房的方向,示意自己过去睡了。一离开阳光的普照,秋意的寒冷就迫不及待地贴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钻进干净柔软的被窝,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漠然地睁开眼睛。
金城,对长夏来说是一个充满噩梦的地方。如果可以,她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但策垂空的决定太突然了,长夏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拒绝。可如果真的要拒绝策垂空......
长夏想起了策垂空那天说要辞职的情形:虽然她说得很随意,但长夏能感觉到她已经思考了很久的坚定。如果长夏没有明确而清晰的理由,策垂空是不会同意她离开的。
最好的办法是她现在就悄悄的跑掉,绝对没有人能够抓住她。但奇怪的是,在策垂空虚张声势的威吓下,长夏居然生出了一丝懒得动弹的想法......
落日西斜,昏黄的天空扣住这平平无常的一天。长夏睡了一个月以来最舒服的一觉,闹钟响起的时候甚至罕见地想要赖床,只是答应了给人做饭,不好食言而肥。
分局会议室里,策垂空正心情复杂地面对一帮眼泪汪汪的小崽子。晚秋哭得最凶,现在已经泣不成声了:“队长,队长,你不要走啊!”
“策队长,没有你,分局可怎么办啊!”
“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够好?我们一定改。”
此起彼伏,号丧似的。
策垂空来城安局是另有居心,就算历经多年,和她们相处也总感觉隔了一层看不见摸得着的薄膜,只是以前有古生从中调和,她感受颇微罢了。
此刻面对众人的不舍,她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策垂空向段叶投去求救的眼神,段叶直接背过身去擦眼泪。
策垂空叹气道:“我又不是死了。我只是回金城处理家里的事情,你们有空也可以来金城找我呀。”
“金城有什么好的,除了高质量的基础设施、永不堵车的交通道、文明干净的城市环境和亿万家产,还不如11城呢!嗷!”章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分析着,气的晚秋狠狠踩了他一脚。
策垂空又气又笑,只好安抚道:“说不定把事情做完我还会回到11城。”
晚秋立刻打起精神,“真的?!”
“也许吧。”策垂空含混地回答。对她而言,11城应该是个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的地方,毕竟这里已经没有她想要的东西了。
但此刻,似乎是为了晚秋那期待的眼神,她忽然想留下些什么,以便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来。
她将队员们一个个送走,会议室里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手臂上不知是谁留下的眼泪,湿漉漉地贴着皮肤,策垂空静静地盯着那片水渍出神。
几道连续的扣款提示音拉回她的思绪,四面孤寂的悲凉和离别愁绪瞬间轻飘飘地烟消云散,策垂空淡淡地想:对了,家里有人,今晚不用自己做饭了。她的嘴角浅浅地扬了起来,随后又重若千钧地落了下去。
长夏,能不能再坦白一点,别让我显得那么愚蠢,那么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