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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要辞职

人类对某个生物表达喜爱和讨好的第一步大抵都是一样的——给予美味的食物。

就策垂空的情况而言,她所给予的,长夏并没有挑食的必要。

火锅——11城最具有历史底蕴的特色食物,老少皆宜。

策垂空开了一辆低调的车,拐上一个小坡,绕过两个小路,停在一处不甚热闹的山腰旁。大隐于市的店面开在路边,由于地势陡峭,门口甚至比路面低了一米多。外表看不出什么名堂,钻进去后才发现别有洞天,宽敞干净,竟摆了二十几桌。

“吃过吗?”

长夏诚实地摇摇头。

策垂空于是半**半民主地点完菜,她贴心地点的鸳鸯锅,翻滚的殷红汤汁一波一波地迸溅,红油麻椒的辛辣香味如同烟花般在空气中炸开,亲亲热热地绕着鼻尖转了三圈,甜甜的余韵一路滑进肺腑,无辜地勾起食客生理上的渴望。

策垂空隔着锅子热腾腾的水汽看着已经在悄悄咽口水的长夏,心底兀地升起一股微妙的成就感。

长夏一边惦记着锅子,一边琢磨着策垂空的动机,“为什么是七天后?”

“因为离职申请要提前一周提交。”策垂空先把土豆下进锅里。

长夏不由自主地伸了脖子去看滚烫的汤水,她一心二用,情绪有点力不从心,敷衍地问:“离职,你不做城安了?”

策垂空洒脱地点点头,“嗯,城安并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我还是应该回到金城去。”她微妙地笑了一下,补充道,“继承家业。”

长夏瞬间就想到了策家是干什么的,她一下子锁定策垂空:“你答应了我的。”

“嗯嗯,只是我远离策家有些时间了,需要回去重新抓取掌控权,这样才能更好的履行我的承诺,不是吗?”

长夏将信将疑地收回视线,伸出筷子照猫画虎地涮毛肚。

饱餐一顿后,长夏明显放松下来,吃饱喝足后,她甚至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你先回去吧,车给你开。这是新的通讯器,账号已经和我绑定了,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去买,没有上限。想见寻乐闲就自己去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策垂空自己打了辆车,“我回局里处理工作,晚饭自己解决。”

长夏正要做“拜拜”,策垂空突然降下车窗,好心“提醒”道:“不要吃完就翻脸不认人,我回去后必须要在家里看到你,有事出门要报备。”

明黄色的出租车“呼啦”一声蹦出去,留下打旋的尾气,长夏抹了把脸的灰尘,真想把刚刚吸进去的空气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策垂空回到城安局首要面对的就是来自刘局长暴风骤雨般的唾沫星子,吼得楼下一众小崽子噤若寒蝉,章信昨天被吩咐跟着回收车,所以幸运地和大部队走失,是唯一一个拿着车祸现场事故分析报告的人。

“秋姐,我还给吗?”章信欲哭无泪,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质报告的一角悬在空中,仿佛它是个微型炸弹,带倒计时的那种。

晚秋在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之后一脚跳开八丈远,慈悲地超度他,“小伙子,好自为之。”

刘善的雷霆狮吼功力深厚,已臻化境,整栋楼的窗户隐隐震动但外人就是听不清他在吼什么。

“反了天了!你要干什么!啊?”刘善一把将策垂空的辞职申请摔到桌上,几片薄薄的纸张无法承受老年人的磅礴怒火,可怜兮兮地飘到地板上,彼此相依为命。

“我要找到真相,去解决这些事情,不只是为了古生。”

老局长气极反笑,“就你?!你算老几?”

“就我。”策垂空无比坚定。

日光如潮,策垂空的肩章熠熠生辉,闪得刘善眼睛一花,像是看到了六年前的策垂空。

那时她少年老成,背着满背的坚定和迷茫站在门口,她自己选择来这里,却又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旁边的古生在她的衬托下显得没心没肺,浑身清朗。因为策垂空的身份背景,刘善当时极为看不惯她,什么事情麻烦就把什么丢给她,反正有他在一天,关系户就别想越过他去享福。

实际上,在策垂空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麻烦都只是小卡拉米,看得刘善一边眯着眼鄙视一边忍不住被她吸引。

对当时的策垂空来讲,分局里的麻烦跟策家家族里的麻烦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犯罪分子也多是没长脑子的家伙,以她的暴力手段,可以直接镇压。就算是打杂的活,她也能从从容容、一丝不苟地完成,时间和耐心都不是问题,稳定得几近冷漠。

古生不知道策垂空的身份,自诩比她大几个月,总是明里暗里地帮着。策垂空偶尔会接受,但基本会拒绝,她只需要保持一点人际关系以表示自己是个正常人。古生被拒绝后会默默观察她,以防对方只是嘴硬,结果发现策垂空真不是嘴硬,一时对她大为佩服,活学活用。

客观上来讲,队长可以不亲和,但必须要有说一不二的领导力。刘善奔走半生,放眼望去,故人要么上了天堂,要么下了地狱,留在人间的就策垂空这一个小崽子鹤立鸡群——真不愧是按照大家族继承人培养出来的,拿下区区一个分局不在话下。

刘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队长之位传给了她。他本以为策垂空会面无表情甚至嫌弃地接过,但对方却突然受宠若惊起来,还是古生将她推了上去。

大抵是前二十几年都是顶着人为砸下的巨石而过,眼前密密麻麻都是阻力。忽地有一天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告诉她,你的盲目前行并不是毫无意义,你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后站了这么多的人。

只是一个分局队长,就将策垂空推向豁然开朗。

从此她勤勤恳恳地担起了队长的责任,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古生作为她的副队完美地充当她与手下一干人的磨合剂,一时间倒还真的像一个大家庭。

然而一切在三个月前戛然而止。

策垂空又变回了曾经冷淡疏离的队员,周身弥漫着吾非凡人、非诚勿扰的气息。

如今更是大放厥词要去调查所谓的真相,凭什么?凭她是受害人的队长?凭她是已经好几年不在策家生活的家族继承人?

屁,她就是个凡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小屁孩!一颗子弹就能要了她的命!

刘善将茶叶狠狠啐回杯底,指着她骂道:“给我滚下去,就当今天你没来过!”

“刘队长。”策垂空用了几年前对他的称呼。

刘善心里重重一沉,经年的针对、赞赏、信任、托付顷刻间化成酸楚,刺一样扎在鼻腔。

“我不会永远缩在策家,自然也不会永远缩在这里。它们强大,我就比它们更强大,我相信我自己能够做到。”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你走了,再想要回来,就是不可能的了。”

“我知道。”策垂空低着头,重复一遍,“我知道。”

她将地上的纸张捡起,叠好放在桌子上后转身离开。

刘善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纸上那“辞职申请”四个加黑加粗的大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段叶心情复杂地赶回分局,他的病假其实还没过,是被一纸职位变动强行召回来的。他忐忑地坐在策垂空办公室里,和策垂空相顾无言,而门外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队长,这,这太突然了吧?”段叶强撑了一段日子,还以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没想到心里隐隐作祟的猜测居然成真了。

策垂空格外平静,毕竟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你不是做过一段时间了吗?已经熟悉了吧?”

“流程是熟悉了,心里没准备啊!”

“新队长也是刘局长的旧相识,对方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但毕竟算是空降,你作为副队要好好地从中磨合,不要让他们失了分寸。”

“队长,你。”

策垂空打断了他,抬头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之后你多注意一下,我已经鞭长莫及了,你要守好这里。”

段叶一下反应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柱窜上天灵盖,他双手撑着扶手,不由自主地想要站起来,“队,队长。”

“我相信你,段叶。我走了之后一切可能就会平静下来,”策垂空安抚道,“分局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你也要多留个心。”

策垂空能对付好很多事,但离别这个课题总是千人千面,她还不能坦然面对。

长夏停在花店门口,熟练地找到侧边的按钮,卷帘门缓缓上升,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铺面而来。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一些娇贵的花朵已经焉掉了。她弯腰将它们拎到后面温室,给它们换水,调配营养液,如此来回十几趟。又拿起剪刀给它们修剪坏掉的枝叶,很快地上就零零散散铺了一堆。她扫干净地板,再不厌其烦地拎起水壶,细心地给植物补充上缺少的水源。

“花店你打算怎么办?”长夏没有回头,但她已经知道寻乐闲在门口站了许久。

寻乐闲笨嘴拙舌道:“开不了了,长夏。你,你怎么办?”

长夏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哼笑一声,“我走一步,看一步,耐活。”

“我没有和她说。”寻乐闲突兀苍白地解释。

“我知道。”

“对不起。”

“我知道。”

长夏转过身来,她看见寻乐闲脸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胡茬,整个人凭空老了十岁。

“我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但我不能原谅你。恩债难消,血债血偿。”长夏与他擦肩而过,寻乐闲的手抬起又无力的放下。

“你会付出代价的。”

策垂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八点了。

一开门,整个屋子黑黢黢的,她还以为长夏又跑了,一手啪地打开灯光,一手拿出通讯器就要找人,身心俱疲地喃喃:“唉,果然小屁孩就该......”她忽然顿住。

长夏薄薄地一片躺在沙发上,头朝着阳台的方向,正好对着深蓝色的夜幕。

她睡着了。

策垂空烦躁的情绪被按下暂停键,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却还是惊动了她。长夏眼尾还是红的,眼眶盛着一汪酸涩的水,瞳仁浸在其中亮晶晶的。

策垂空吓了一跳,皱着眉轻询问:“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