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的男人察觉到动静,降下车窗,拎着枪往后一看,分明没人。他正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时,只听“嗖”一声,长夏咬着自己的头发,泥鳅一样钻进了副驾,利索地缴了对方的枪械对着太阳穴就是一枪。尸体还在抽搐喷血,司机惊惧之下想要掏枪,只是动作未半就被长夏用枝蔓缠住,另一根枝蔓拉开车门。狂风灌进驾驶室,司机扭头看去,女孩凌乱的头发下是异常冷静的眼睛。
“怪!”司机脑袋立刻被一前一后开了两个洞,后面那个字他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长夏一脚把他踹下去,自己坐到了驾驶位,用力把住方向盘,将失控快要撞上防护栏的货车拉回车道,车厢里传来一阵滚动哀嚎之声。
她掰过后视镜,冷静地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几滴血迹,然后把另一个尸体也丢了下去。长夏掉头开了好一段时间,才把货车开到了没人没监控的地方。
小女孩眼睛上的布条被一把扯下,眼睛骤然被强光刺激,她惊惧地放声尖叫,不住往后缩,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是我。”长夏安抚道。
小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木在原地。她用力眨着眼睛,颤抖着嘴唇道:“姐姐。”
长夏给她解开手脚上的绳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你沿着路往前走,就能回到11城。其他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女孩还没看清她的脸,长夏就转身跳下了货车,消失不见。
“我以为我们要被‘救’走了,但对方一直不说话,甚至威胁我们不要出声,然后把我们驱赶到了一辆货车上。这实在是超出了我的计划,所以我让别人咬掉我蒙着我眼睛的布条,解开货车的锁,钻到驾驶室里,杀了他们。”长夏修饰了一下过程,尽量不暴露自己的能力,“然后开车回了11城,那十个人我放任自流了。”
所以段叶一直很安全,因为吴佩并不知道他看到了人质。
策垂空的咖啡已经冷到合适的温度,她时不时喝一口,现在已经见底了。长夏倒是一直抱着杯子,手指尖被暖得粉红,将事情讲完后才灌了一大口,顿时觉得心肝脾肺肾都一同被暖暖的茶香熨得舒坦妥帖。
策垂空道:“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寻乐闲其实就是这伙人贩子的中介了。”
长夏的反应比她想象得平淡,“嗯。那他知不知道我妹妹现在在哪里?”
策垂空极快地抿了一下唇,轻轻地摇头。
长夏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只是低头沉默。柔和的光线让她的脸上的淡青色血管销声匿迹,皮肤呈现白色大理石一般的光泽和质感,长眉入鬓,睫毛低垂,让眼瞳里的光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折射出来。嘴唇被红茶水浸润得水亮轻红,脖颈肌理干净利落地收进略微松垮的白色领口。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那里,不动声色就能吸引别人的视线,像一座不能被惊动的圣女石像。
真漂亮。
策垂空被咖啡因强制提神,这个想法让她心率奔得更快,血液哄然流向四肢百骸。她只好将自己的视线从长夏瓷白的皮肤上撕下来,豁然起身,拿起抹布到厨房清洗。柔软清凉的水流让她大脑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比对长夏和寻乐闲给的信息。
寻乐闲的公司是个犯罪任务的中介,负责发布和帮助交易。不止涉及人口买卖,卖官鬻爵、卖身买命的也干,只是不归寻乐闲管。买家有启明研究所和金城研究中心,两者有两家相同的投资者,分别是郝家与邬家,但是他们投资的产业多了,不能以此为证据表明启明和研究中心就是郝家和邬家的。目前能明确的只有启明研究所和乙城城安总局是同一方。
“对了,那天我听见的爆炸声,是你们安置的吗?”
策垂空沉默一瞬,“不是。”
长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是绑匪?”
“嗯,我的副队牺牲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哗啦啦地不断打在水槽里的噪音,从策垂空的耳朵里传过去,又流进长夏的耳朵里。
长夏的七窍被漫上来的水堵住,意识在其中上下沉浮。半晌,她低头道:“对不起。”如果她早一点动手或许就会少一个人牺牲。
策垂空以为她只是因为觉得自己问了一个问题感到冒犯而道歉,但她转身看见长夏过分地内疚自责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才发现她以为是自己的的原因间接害死了别人。
长夏听见脚步声逐渐逼近,愈发不敢见人。
突然,一双温柔干燥的手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紧接着长夏猝不及防地和策垂空对视了。
策垂空的瞳色比正常人浅,在上午生机勃勃的光线中显得特别干净纯粹,像是千万年的琥珀那般珍贵。长夏几乎没有和别人对视过,当即僵硬成木偶,任由策垂空摆弄。
策垂空只是说:“古生是那些恶人害死的,和你我无关。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亲手将幕后凶手送上刑台,让正义审判罪孽。”
长夏眼睛里面发生天塌地陷的震动,但漆黑深邃的表象将一切掩藏得严丝合缝。策垂空只是觉得长夏愣神的时间太长,试探着呼唤:“长夏?”
长夏一眨眼睛将灵魂归位,点头答道:“嗯。”
“寻乐闲呢?”长夏忽然问。
“在葚山那里,葚山会看管好他的。”策垂空顺势做在茶几上,“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长夏想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
策垂空笑了一下,略微弯腰靠近长夏的脸,抱臂看着她,“要不跟着我?不过跟着我就要和我坦诚相待,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在启明研究所里是怎么救出寻乐闲的?还有,你昨晚去了哪里?”
长夏:“......”她还以为策垂空不会问了,现在有点后悔没有一个炸弹把那里炸了。
“咳咳,我想想。”长夏屈起手指蹭蹭鼻头,作出一幅冥思苦想的样子。
策垂空眼角弯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现编。
半晌,长夏低头叹气,抱着自己的破烂起身,忧愁道:“唉,我还是走吧。”
策垂空硬着头皮一直看着她走到门口,眼见就要拉开门,才忽然出声:“你妹妹呢?”
长夏抬起的手定在半空。
“你难道不想救你妹妹了吗?”
长夏斟酌片刻,把破烂往垃圾桶里一丢,插着兜走回去,脸上是肉眼可见的不服气。
策垂空知道她生气了,刚刚靠红茶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经不起一句话的折腾,就这么烟消云散。
“我可以说。”
策垂空表面八风不动,心却被莫名吊起来。
“但是,你要答应我,找到我妹妹后,不准伤害她,把她交给我。”长夏表情严肃,语气坚定,是不容谈判的姿态。
策垂空举棋不定,她不能贸然答应,“这我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可能的帮助你们。”
“她没有犯罪,她是受害者。”长夏有些愠怒地解释。
“那你为什么担心我会伤害她?”
“你不会伤害她,但是你背后的策家会。”
既然是策家的事情,那策垂空还是有点话语权的,她当即答应下来:“好,你说吧。”
长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接下来讲的事情直接刷新了策垂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我在一年前见过我妹妹一面,这也是我一直在坚持找她的动力。”
“那时我刚刚找到给抓来的人做检测的医院——博明医院,是家私立。我伪装成护工在里面干了一个星期,摸清了基本情况。晚上七点后医院的门诊部会对外关闭,人贩子就趁着夜深人静把抓来的人带进去检查,会有专门的医生负责全流程的操作,检查完之后在天亮之前带到精神病住院层里专门为她们留的房间里等结果。像那种小地方的医院,很多监控、档案都是摆设,所以销毁记录也不会有人管。医院放病历的档案室没有锁,我进去找过,没有那些人的病历资料,但是我还是找到一些没有处理干净的记录,其中就看到了我妹妹的照片,签字的医生叫李明。”
策垂空皱着眉打断了她,“等等,你上次不是说你找到医院的时候那个医院已经被废弃了吗?”
长夏叹气,“很抱歉我撒谎了,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把我妹妹的照片偷走的时候,档案室里忽然响起了警报。我以为我被发现了,慌乱之下只好把照片放回去,脑袋里全是门诊部的安全通道路线图。我冲到门口,看见好多人都在往外跑,楼上楼下全是凌乱的脚步声和医生护士手足无措的询问和交谈。就在我以为只是医院起火导致警报而松一口气时,整栋楼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玻璃碎裂声和尖叫声一起掀翻了屋顶。”
长夏鼓起勇气正要抓住栏杆往看一眼,一根巨大粗壮的植物茎杆擦着她的头发丝拔地而起,哗啦一下冲破玻璃穹顶,漫天亮晶晶的碎片落如暴雨,长夏差点吃了一嘴。她顾不上手掌里嵌满碎玻璃的疼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怪物一样的植物。
它的叶子狭长像是羽毛,表面泛白,带着亮晶晶的毛刺,顶端有一个椭圆形的绿色花苞,外表也带着毛刺,间隙里能看见殷红的花瓣蜷缩其中。花茎如蛇一样蜿蜒扭动,无往不利地穿刺在各个科室里,血肉撕裂声和痛苦尖叫此起彼伏,恍如人间炼狱。
一根根带血的花茎又收了回去,血液滋养的花苞鼓胀起来,邪恶的花朵含苞待放。
长夏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挪动,安全通道近在眼前。此时,一根花茎从长夏的上一层楼缩了回去,还卷着个手舞足蹈的男人,一闪而过。冲破耳膜的嘶吼过后,是男人惊恐颤抖的声音:“是你?!”
“记,得,我。”
女孩说话一卡一卡的,像是年久失修的喇叭。
长夏一下愣住了,这个声音曾只存在于她无数个午夜梦回里——这是她妹妹的声音。
长夏不管不顾地冲到栏杆旁边,终于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妹妹。
女孩已经长高了一点,皮肤也白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一点,穿着有点脏的白色长裙,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前提是忽略掉紧贴着她背部的一丛蠕动的罂粟。
她察觉到了长夏的视线,漠然抬头。
即便那眼眶里铺满了绿色,长夏还是能从里面看到惊诧——惊喜——惊惶。
“姐,姐。”女孩开口无声,但长夏在心里听到了。长夏冲动之下想要直接翻下去,女孩却用花茎卷起男人转身跑了。
那男人就是李明。
她立即追了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后来这起事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被抹去,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很多都不知所踪,长夏这个护工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无人在意。
“我找不到李明,但是找到了他的同事——张达,启明研究所就是他告诉我的。我找到他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我担心自己暴露,在10城躲了半年。”
“我知道你们策家在搞生物研究,但是我妹妹不是你们的实验对象,我也绝不会让她成为你们的实验对象。如果找到她,我会带她走。”
策垂空被这小说般的经历惊得五雷轰顶,忽然就想到了平前镇桂花林里埋的尸体。骸骨上那怪异的绿色,和长夏所见都有说不出的联系。
她立刻就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有人用人体进行墙外植物的实验!
自探险家设立后,策家的生物技术几乎算得上是110部落的龙头,这种实验,策家可能没有涉猎吗?
她将骸骨图片发给过满满,母亲也看过,可她们都没有承认,甚至还表现得一无所知,她们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只想让策垂空一无所知?
策垂空恍然想起那天与母亲温柔的谈话,明媚的晨光渐渐笼上欺骗和阴谋的灰暗。
母亲将自己的人交给自己到底是帮助还是监视?她为什么会一改态度将探险家交给自己?同意自己追查这些事情,是生怕自己怀疑不到策家身上吗?母亲是低估了她的能力还是有恃无恐,或者有意为之?
长夏看着策垂空的反应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大,不禁有些担心,“你还好吗?”
策垂空猛地回神,手指无力地蜷缩几下,她打了一个寒噤。
“你冷?”长夏疑惑道。
“我。”
她想说我没事,可话头始终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长夏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长夏残余的温度透过薄薄布料传导在策垂空的皮肤上,暖意凝聚成一层柔软的壳。
她不合时宜地想:看起来冷冰冰的雕塑,体温居然是热的。
“好点了吗?”
策垂空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谢谢。”
长夏摸摸鼻子,“这本来就是你的衣服。”
“你继续说吧。”
“这次绑架寻乐闲的也是那种,呃,我姑且称之为实验体。但是我没看出对方是什么植物,只是枝叶很粗壮。”
“对方没有伤害你?”
“没有,我和他们打架,重伤了她之后,她好像暴走了,几乎整个下半身都变成了植物形态,神智看起来不算清醒,并没有对活人展现出攻击**。我和她对峙了一会儿,她忽然就跑了,我本来不打算追,但你们正好来了。”
“你就追了一晚上?”
“......也没有,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长夏讲完看了策垂空一眼,策垂空的目光没有对焦,似乎在思考,长夏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会信吗?”
长夏:“......”
“我很希望你对我能够坦诚一些,长夏。”策垂空皮笑肉不笑,“但是我不强求,也能理解,因为你也不相信我,你只是在利用我。”
策垂空看着长夏的眼睛里闪烁着忐忑,释怀一般站起来,“但是‘利用’也足够了。”
长夏戒备地往后一缩,策垂空却只是将衣服搭回长夏的肩上,道:“七天后我们去金城,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里。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长夏一时跟不上她态度的转变,脑袋有些发懵。
策垂空恶劣地伸手在她头上搓了一把,长夏凭空被按得低了几寸。她笑道:“不说话就跟着我吃咯,不准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