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正要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策垂空却轻轻将头一扬,示意她坐后边去。长夏从善如流地摸去了后排。
后排放着一套衣服:黑色工装裤、白色长袖、棕色皮衣,一看就是策垂空的风格。
“你先换衣服。”策垂空头也不回,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道屏风从车顶某个地方缓缓降下,将前排后座分隔成两空间。
长夏被这车的高端功能震慑住,小心翼翼地换好衣服,生怕蹭破了一点车的油皮。她畏手畏脚地坐了半天,也没见策垂空将屏风升上去,于是屈起食指,“咚咚”轻敲了两下,朗声道:“我换好了。”
对长夏来说,策垂空的衣服确实大了一些,领口略微松垮,能看见清晰平直的锁骨,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褶皱堆叠在腰间,胸膛看起来也空落落的。
“饿不饿?”策垂空正人君子道。
长夏缓慢地思考片刻后点点头,“有点。”
策垂空从杂物匣里摸出一个黑色纸盒递给她,“吃这个垫垫吗?”
长夏将信将疑地接过,剥开黑色纸壳子,露出一个银白色方块,和一个扭曲怪异的人大眼瞪小眼。
策垂空半天没听见动静,奇怪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只见她谨慎地凑近闻了闻,然后伸出一点舌尖,快速且隐蔽地碰了一下。
苦涩的甜味夹杂着一丝金属的凉味。
策垂空清清嗓子,目不斜视道:“这层是锡纸,里面的巧克力可以吃。”
没一会儿,后排传来锡纸被撕开的声音。
咔嚓——
好苦。
长夏想吐出去,可当面吐人家的东西好像不太好,于是她憋得舌根泛酸。但片刻后,碎块化成柔软丝滑的液体,一种奇异的浓香水波似的散开。
咔嚓,咔嚓......
策垂空这一路开得四平八稳,长夏嚼着巧克力,却满心的惆怅。她都已经想好了策垂空可能会咄咄逼人地问她有关试验场里发生的事,问她为什么一夜未归,问她的妹妹到底是谁。
但都没有,除了上车那会儿能感觉到她的生气以外,策垂空意外地平和。
策垂空带她回了自己的公寓。
澄黄的阳光照得房子亮堂堂、暖洋洋的,让长夏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策垂空给她拆了一双新拖鞋,让她在沙发上坐会儿。
长夏手里还抱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也不好脏了别人的沙发,只好抱在怀里。
她抱着一团破布,姿态有些蜷缩地坐在沙发上,像只小猫一样好奇地将客厅从左边打量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去,最后目光停在被阳光照亮的地板上。
真是不对比不知道,原来正常生活的房子居然能有这么多东西。
厨房和客厅相通,策垂空转身问她:“我家有咖啡、红茶和橙汁,你想喝什么?”
长夏闻言一愣,咖啡和橙汁都喝过了,于是答道:“红茶。”
果然如此。
策垂空一边烧水,一边开了一块新茶饼撬了一小块泡开,然后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两股截然不同的香味在房子里无声炸开,推搡打闹,你方唱罢我登场地占据长夏的嗅觉,勾得她不住地往厨房张望。她也没等太久,策垂空就端着两个杯子放到了长夏面前,她自己坐在侧边的藤椅上。
两个杯子都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长夏道了声谢谢,就捧起装着清亮红茶水的杯子试探地抿了一口,有些烫,但红茶的味道已经霸道地沁润整个口腔,唇齿生香。
咖啡完败。
策垂空没着急喝自己的,耐心等着长夏品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寻乐闲已经救下来了,他没什么问题。你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要长夏自己交代的意思。
“有啊。”长夏装了一会儿傻,“他说对不起我妹妹,策队长,你审出来他和我妹妹到底有什么关系了吗?”
“他说,”策垂空眼角弯成个小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在你来到花店之前见过你和你的妹妹。”
“见过我妹妹?他怎么确定那是我妹妹?”长夏一下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茶水撒出来,湿润的触感惹得她一激灵,她后知后觉地低头道歉,扯出纸巾要擦去水渍,“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策垂空按住她的动作,“我来。”转身去厨房拿了抹布,她边擦边说:“根据你的描述确定的。三年前,医院,紧急转移。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对的上,如果你们没有说谎,那应该就是同一个人了。”
“我没有说谎。”长夏自下而上看着她,怀里抱着破烂,眉头微蹙,眼睫浓密,包裹的漆黑的瞳仁里只有策垂空的身影。
漂亮的眼睛会很容易表达感情。
策垂空小时候见过不少漂亮的美人,她们的五官每个都非常精致标准,堆在一起更是耀眼。但她总是记不住,只有“很美”这个印象。
但长夏不一样。如果用手遮住她的眼睛,长夏的下半张脸是有些瘦削的,嘴唇也比别人薄一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色,可是移开那双手后,眼睛就成了明珠上的一点高光,使她不仅成为了人,还成为了神,带着一点脆弱的锐气。虽然长夏总是不带感情,像个标本,但她已经美得足以让别人对她产生感情。
策垂空欲盖弥彰地喝了一口咖啡,淡定道:“你在花店之前,对寻乐闲有印象吗?”
长夏想了想,语气真诚道:“没有。”
她的态度让策垂空的脸色松动了一点,担心激起对方不好的回忆,语气也软下来,提示道:“你之前是不是被人贩子抓过?”
“是,”长夏下意识攥拳,“我想进研究所,就想到能不能被买进去。所以我找到了拐走我妹妹的那伙人,那次还差点被城安局的人救了,但没想到我们这批人的目的地不是启明,所以我带着所有人逃了。”
“是你带着她们逃走了?”策垂空惊诧地看着她。
“嗯,是我。”长夏闻着茶香,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听起来你知道这件事。”
“我是救你们的城安局人员之一。”策垂空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与段叶的谈话,问:“能仔细说说那帮人贩子和那天营救的细节吗?”
长夏心想,真巧。
“那帮人很专业,会先观察两到三天,主要看家庭情况、惯常路线、生活习惯,一般都选择经常独来独往、循规蹈矩的那种下手,然后利用麻醉剂一击带走。我是在10城找到他们的,他们把我带走后来的11城。我醒后几乎一直被蒙着眼睛,但是他们的方法困不住我,所以我一直知道自己的位置。组织头目建七,其他人叫他七老大。七老大的两个心腹一个叫布单,主要管踩点抓人的。另一个叫布斯,主要管被抓的人。”
三个月前,11城与乙城交界地——废弃王庄。
王庄背靠11城大山,大山沟沟壑壑,极易躲藏。面朝乙城平原,有小路可以通向大道,实属一个进可攻退可收的好位置。村里的人百八十年前就被疏散到了城市中,此地有鬼都不可能有人。又因为是政策性的疏散,村里的房屋大部分都被完整留住,遮风避雨不在话下,临时歇脚绰绰有余。
他们一路从10城到11城,终于在5月29日到达王庄,人贩子们在城里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片刻,长夏甚至能闻到巡逻人员身上的一丝酒气。
“货物”统一放在二楼,那天晚上没有人看管,人贩们都在一楼谈天说地,时不时有人上楼开门进来看一眼,门缝后漏出粗鄙的言语和大笑。
虽然被抓的11个人里有七个女孩,但没有人动手动脚,也没人来交流,只会按时送水和和食物。按照前几天的观察,她们应该只会在这里歇一个晚上,但一直到第二天晚上,人贩子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干这种勾当的,都是越快变现越好,这么一直扣“货物”,不是卖家有事就是买家有事。长夏看布斯刻意凶狠都挡不住的满面春风,看她们的眼神跟看钞票没什么区别的样子,猜测应该是这批“货物”升值了。
长夏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下意识以为自己暴露了,虽然他们没有表现出对长夏的特殊对待,但她的每根毛都写满了警惕,跟她一同被抓的小女孩都被她紧绷的姿态感染,心慌得快疯了。
“姐姐,怎么了?”小女孩带着哭腔蹭过来。
“没事。”长夏沉郁道。
“你的声音告诉我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我们要死了吗?”
“不会。”
“他们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停在这里啊?他们是不是在挖埋我们的坑所以停在这里?”小女孩越说越大声,以至于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话。恐慌在11个人里呈指数级增长,啜泣此起彼伏,隐隐有壮大之势,就要惊动楼下的人。
长夏无奈地低声威慑:“把他们引上来了下一秒你就是死。”
众人被吓得直憋气,但是只憋了一会儿,又开始克制地哽咽,长夏不胜其烦,闭眼假寐。
布斯白天每一个小时会过来看一眼,晚上每三个小时来一趟,虽然门上有个小窗口,但是他依然会开门数人头。
人太多,长夏不能在它们面前暴露自己太多能力,只能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再行动。不曾想刚刚和她说话的小女孩神经实在衰弱,长夏活动个脑袋都能将她惊醒,继而将蒙眼的布条濡湿,可怜又惊惶地四处探头寻找长夏,长夏毫无办法。
小女孩就坐在她旁边,她只好对小女孩的耳朵轻声说:“靠着我吧。”
小女孩先是被突如其来的气息吓得浑身一震,反应半天后才明白长夏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一开始脖子还撑着力,虚虚地倚着长夏的手臂。直到后面实在撑不住了,长夏才感受到肩上越来越沉重的脑袋。
长夏也借机小睡了一会儿,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后就立刻清醒了,只是她不能动,还要装自己睡着。
一束电光粗略地扫过十几个人头,布斯确认没有少人,又关好门离开。
小女孩哭累了,睡眠质量略有提升,呼吸悠扬绵长。长夏却煎熬到天蒙蒙亮。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把楼下几个人干掉算了的时候,几只飞鸟惊慌飞过天空,楼下也突然出现了打斗的摩擦声音。虽然微小,但长夏特殊的体质还是让她察觉到了,她甚至听到了消音后枪声和人体倒地的碰撞声。
长夏惊疑不定,小女孩也悠悠转醒,懵懵懂懂问:“姐姐,怎么了?”
“咬住我眼睛上的布条,扯下来。”
小女孩下意识服从,伸长了脖子用脸去够她眼睛上的布条,再用牙咬住向下一扯。等她做完才想起人贩子曾经警告过不准撤下眼睛上的布条,心里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颤声道:“姐姐,这样做他们会生气的。”
忽然远方传来爆炸的巨响,将一屋子的人震醒,众人纷纷开始低声询问,只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往后一缩,几乎要躲进长夏怀里,一抽一抽地哭。
外面乱了,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但长夏没有动,虽然她蒙着眼也能“看到”,但还是不如正儿八经的视觉方便,好在房间没有很亮,长夏适应良好。
她静静地让小女孩在怀里哭,没过一会儿,楼道就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听起来训练有素。
长夏紧紧地盯着门上的小窗口,一双带着点点血丝和黑眼圈的眼睛从窗口左侧冒出来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倏地睁大,低头与长夏错开了视线,看起来像是要开门。随即几道杂乱的声音靠近,一个男人说:“你们队长出事了,这里我来。”
那人急匆匆地下楼,男人废了点时间在开锁上,长夏直觉这男人不对,迅速将布条蒙上,低头对小女孩说:“我已经蒙上眼睛了。”然后在男人破门瞬间装出被吓醒的惊慌失措。
“不准哭!安静!”男人低声吼道。
大概有四五个人一声没吭地进来,拎起几人的后颈,将她们驱赶到了一辆不熟悉的货车里。
长夏感知到自己离交战区越来越远,货车冲着乙城狂奔。
乙城不是她的目的地,不能再走了。长夏手腕一软,绳索便松垮掉落,她一把扯下眼睛上的布条,无视了小女孩的哭寻,伸出坚韧的枝蔓撞开了货车的后厢门,然后飞身逆风跃上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