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之中从来没有如此痛快地发泄过,那堆在他身上的尸山血海被骤然推翻,剥皮剔骨的快意充斥他的血管,轰地一下冲开多年的瘀堵,露出一片灰白死寂之地。
寻乐闲读书不行,艺术上却搞得风生水起,家里大大小小全是他的画,学校里每年的元旦汇演他的作品都会放在校门口第一个,再获得一个不大不小的奖状,虽然可能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但小孩子才不懂人情世故,只觉得自己天赋异禀,是个当代毕加索。
印象里,父亲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时不时出现,又时不时消失。但他的童年并不寂寞无趣,母亲将他的世界填满色彩。只是人不会永远长不大,他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日子可能并不好过。母亲很爱他,可父亲却逐渐变成了别人的家人,也罢,原本就是一个不重要的人。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考个艺术学校,然后办画廊,开画展,养活妈妈和自己,父亲再捏着鼻子象征性地打点钱,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算了。
他一路顺风顺水、平平稳稳地长大。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签约了一家艺术公司。母亲花一般的年华如水流去,皮囊与灵魂一同干瘪,寻乐闲怎么补也也充盈不起来。
一日,父亲突然出现在他的画室里,问他想不想接自己的单?寻乐闲没接话,用自己的沉默表示拒绝。对方却放下一沓纸走了。
那是母亲的病历。他看不懂,但一串串晦涩难懂的字眼也足以说明病情的罕见和严重。
那是与魔鬼的第一笔交易,换取母亲在死亡路上能够得到一丝喘息。但是魔鬼给予的希望其性质和毒品差不多,它说:
你只是画了一幅画,没人知道真正交易的是什么?你看,你母亲的头发终于开始生长。
你只是筹措了一个画展,他们购买的东西管你什么事?你看,母亲听见了圣女们的歌唱,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你只是提出了一个构想,他们到底要拿去做什么你根本干预不了。你看,因为你的才华,母亲能够为你诚心祈祷......
你的所做是为了更多像你母亲一样的人类能够好起来,他们是伟大的鸦面人。
你并不是坏人,画笔上蘸取的是真正的颜料,画下的也是天堂圣歌,是他们将美丽的翅膀变成恶魔的羊角,你无辜且善良,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换取母亲的生命而已。
一场画展,其实就是任务发布会,他们将人**易潜藏在画里,借艺术的手分摊自己的肮脏。而寻乐闲,是第一个实现并发展这个模式的人。
原来他并非没有天赋。
“我母亲的药,都是买家那边供给的。”寻乐闲抓着脑袋上的头发,形容憔悴地坐在沙发上,沙哑道,“三年前,我的买家突然要求我紧急运送一批人,为了确保安全,那次是我亲自带人去的。那批人里面就有一个小女孩,十三四岁,眼睛又大又亮,洋娃娃似的,像小鹿一样看着我。”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
“后来我慢慢想要脱手,但是我父亲不同意,甚至用我母亲的命来威胁我,可我实在受不了,只好折中做一些边缘的事情,远远操控,让父亲找的人能够顺利替代我。所以近两年一些核心事务都是我父亲的另一个心腹在做。今天,不,应该是昨天的那个展,其实是我最后一次主持,其交易内容是三区的当局工程代购权。”
“所以你故意带长夏去其实是想暗示我这个画展有问题?”策垂空掐着眉心,疲惫地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我没这个勇气。”
“三月前,我参与了一起拐卖犯的抓捕活动,里面那个头目叫建七,是你们的人吗?”
寻乐闲明显一怔,整个背脊僵硬成了弯曲的木板,一动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我认识建七,但那次交易不是我主持。”
“买家总知道吧?你们打算要把她们运到哪里?”
“大概率是金城研究中心,那边经常需要人,他们是我们稳定的客户。”
“那长夏呢?”策垂空看着他,仿佛是在诘问。
“我很愧疚。”寻乐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的三个月前的那场交易,是我第一次见到长夏。”
策垂空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怒斥道:“什么?!”
“她是我们的货物之一。建七死后,那批货就交给了买家那边的人,那个人应该来自乙城城安总局。后来我就听说这批人失踪了,不仅是你们官方上的失踪,买家那边也没收到。我私下打听试探,但买方讳莫如深,甚至没让我们还钱,默下了这个闷亏。所以当我在花店看见长夏的一瞬间,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可她并不认识我,反而帮我搬花。我不敢想象她是怎么逃出来的,更不敢去问她。后来听她说自己妹妹的事情,我才发现我就是导致她家破人亡的凶手,我的所作所为是多么令人恶心。”
“我一看见长夏,就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
“但是我没想到她居然会来救我。”寻乐闲捂着脸,痛苦的声音穿过手掌,又闷又重。
叮咚一声,策垂空收到了一条消息。
葚山:暂未找到长夏。
策垂空捏了捏通讯器,她当时没想到长夏会溜走,所以根本没有让人看着,不曾想回头再联系她时,人就找不到了。她抬头对寻乐闲道:“长夏还没找到,你知道她能去哪里吗?”
寻乐闲摇摇头。
“那在启明研究院里,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寻乐闲顿了一下,眼神向下一撇,一字不改地回答她:“就是她把所有人打倒了,我过意不去,跟她坦白了我跟卖掉她妹妹的是一伙人,所以她想杀了我。”
在回来的路上,策垂空其实已经问过一遍了。策垂空将他摔回沙发上,目光锐利地戳着他的脑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段你在撒谎,那尸体上的伤痕根本不正常,试验场里没有能够造成那种伤口痕迹的凶器。门是我开的,长夏也是我看着出去的,身上藏不下那么大的东西,难道凶器凭空蒸发了不成?”
试验场有五具尸体,其中两具死于刀伤,一具死于窒息,一具胸口像是被什么动物挖了心脏,一具像是被什么东西洞穿了胸口,死法简直匪夷所思。
寻乐闲任凭自己被提溜起来又被随意摔下,半点反抗意志都没有。
策垂空最讨厌审问这种心如死灰的人了,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夜色浓重,长夏来到了一个小山丘。轨道绕了半圈山腰,另外半圈被人工筑起的铁围墙包绕,正正好好阻隔闲人往山顶去。
长夏来到山顶,静静伫立片刻。夜空高远,月色朦胧,远处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好似星星下凡变成万千家的灯火葳蕤。
古时候人类就喜爱仰望星空,万户曾坐着绑满烟花的椅子上想要一飞冲天探个究竟,虽然失败,但其勇于探索未知的精神仍然可歌可泣。后来科技发展,终于有了可以载人的飞行器,一度落地月球,漫游到太阳系边际,却因为一场可怕的太阳风暴,人类收回了所有伸向神秘太空的手,并用更高水平的科技技术封锁了天空,将人类自己圈养在地面上,星月之辉和勇者之心也被一同隔绝在外。
原本是乘风破浪的巨舰,现在却成了偏安一隅的龟壳。
百年过去,人类终于想要探出脑袋看一眼,却不是将自己绑在椅子上,而是像抛出诱饵一般抛出同类。
长夏的手臂化作枝蔓,在地上缓缓放下一个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扶罗会手下留情,或许,是因为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但长夏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里是个难得称得上钟灵毓秀的地方,她将扶罗放在这里休养也算是还了她的情。
她正要走,扶罗却不恰当地醒来,“......长夏。”
长夏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含混的“嗯”一声。
“我见过你。”
“哦。”长夏不欲多言,背对着她就要离开。
扶罗指尖点在她地上的影子,“长夏,你伤得也不轻,留在这里吧。”
“不了,在我的等级压制下,你根本好不了。”说完,她便消失在黑暗里。
扶罗呈大字型躺在丛林间,部分身体逐渐变成带刺的蛇退草,郁郁葱葱蔓延成一片。她先是切割了部分自己种在废弃医院周围,作为控制长夏援军的最后一条防线。直到本体距离达到一定程度,切割下来的部分会自动枯萎,就算被抓住也没什么用处,而长夏的援军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
然后和长夏打了一架。
打架受的伤才是最严重的,蛇退草无风而栗。
扶罗是少数能够自由活动的实验体,除了在研究院需要配合实验进程之外,偶尔还干点杀人越货的勾当,毕竟人人都有敌人,何况研究院这个庞然大物。所以她曾经见过长夏几面,那会儿长夏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不谙世事。后来自己虽然搬去了其他地方,但是偶尔能够听到研究员们谈论起她。
她们说她是老师最完美的实验体之一,不管是外形还是战力上。并且非常罕见地没有基因排斥,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的植物性状而不发生系统紊乱。一般情况下,人类的生理系统天然排斥植物性状,所以需要长期、大量的实验和实践去控制实验体对植物性状的使用,这是个堪比维修机械手表的精细活,还伴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她看过很多失败的实验体,有的头发变成了板结的树皮,粘住了半个颅骨,血液从缝隙里一股一股往外涌;有的腹部隆起一个大包,能看出盘根错节的枝干在蠕动;有的手脚软趴趴地垂下,牙齿变成了薄薄的叶片锯齿,根本不能吃东西,一动他脸上就会露出被活生生抽筋扒皮的表情,因为锯齿骨头在撕扯他内里的血肉......
连她自己,都需要促分化剂来控制。
可长夏不用,她好像就是植物本身,在刚才的试验场里,扶罗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有关人类的表现。而长夏说的等级,由所嫁接的进化植物基因决定。其实可以简单看做是食物链关系,自然界里弱肉强食,一山不容二虎,高等级的山头自然什么都紧着高等级来,而且可以根据其意志改变。但长夏那句话里,是即使长夏愿意,甚至主动,扶罗都讨不到好处的意思。
扶罗后怕地抹了一把冷汗,好在对方并没有那么残暴。
长夏重新回到了废弃医院,只有这里有一片连绵荒地,杂草在夜色下如同鬼影憧憧。
她既不怕鬼,又不怕人。
长夏站在原先打斗时丢人的窗户下,尸体已经被收走,她就将匕首捡了回来。然后走到医院后面的荒地中央,顷刻间,她的衣服一空,迅速塌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丛半人高的枝蔓,层层叠叠的枝叶下,是一颗规律震动的木质小球,它正在长出细小柔嫩的枝桠,与枯褐的枝蔓链接,仿佛心脏在生长出血管。
晨曦初现,枯黄的草叶上附上一层白露,今天难得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长夏从枯草堆里钻出来,裤脚湿了一圈,她摘掉头发上的草屑,两颊有些红润,显然得到了很好休养,但是她看起来并不高兴。
她不知道寻乐闲会不会把在启明研究院的看见的事情告诉策垂空。寻乐闲作为研究院人体耗材的供应商之一,他对研究院的了解又有多少?接近长夏是否别有用心?是否清楚长夏的身份?
长夏现在一个头两个大,线索千丝万缕还一团乱麻。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呲啦”一声,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她旁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策垂空冷漠无情的脸,她的声带冷成了九九寒天里的冰碴,发出断裂的脆响,“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