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宋绒又去前台问了一次。
前台小姑娘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脸上挂上训练有素的笑容,告诉她,白珍珠已经回来了,正在办公室等她。
“谢谢。”宋绒点点头。
白珍珠的办公室在酒店顶楼11层。
这一次没有人领路。
她独自走进电梯,按下十一楼的按钮。
电梯运行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似某种怪兽咀嚼的响动。数字从1跳到11花了将近一分钟。
期间,宋绒盯着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要怎么开口询问血脉的事。
“叮——”
电梯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花香和淡淡潮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宋绒愣了一下。
电梯正对着的是间巨大的透明玻璃花房。
浅金色的阳光在光洁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绒眯了眯眼。
那阳光看起来太真实了,真实得根本不像虚妄之城该有的光线。
她走近了些,才看清花房门口的玻璃门上,用黑色颜料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办公室。
字体娟秀,带着点慵懒的弧度。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那股湿润的气息更浓了。
花房内姹紫嫣红,绿树成荫。
各种植物错落有致地生长着,高的有两米多高,叶子宽大肥厚;矮的有贴地生长的茵茵绿草和苔藓,中间夹杂着各色艳丽的小野花,蘑菇,簇簇拥拥,热闹非凡。
有弯弯曲曲的小径通向花房深处,小径上铺着米白石板地砖,两旁散落着一些五颜六色的鹅卵石,石头大小不一,咋一看,还以为是一个个彩色的泡泡。
最神奇的是天花板。
天花板被做成了蓝天白云的样子。不是简单的彩绘,是立体的“天空”。
白簇簇的云在浅蓝色的“天空”上缓缓飘移,从东边飘到西边,云层的厚薄也在变化,时而聚集成团,时而散开如丝。
温和的浅金色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洒在植物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绒甚至能看到云朵边缘被阳光镀上的那层金边。
整个空间看起来就好似外界秋日里,一个晴朗的下午,静谧,安宁,和虚妄之城灰蒙蒙的压抑感截然不同。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伸手拉了拉门边挂着的黄铜铃铛。
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在安静的花房里荡开。
等了约莫两分钟,没有回应。
她又拉了一次,这次力道重了些。铃铛急促地响了几声,然后重归寂静。
还是没人应。
宋绒干脆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往花房深处走去。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越往里走,植物的种类越奇特,有不断喷水的球形植物,有长得人高的巨型花,花瓣层层叠叠,仙女裙摆似的。有的植物叶子是紫色的,叶面上有荧光蓝的光脉在缓缓流动。
甚至,还有一只通体金色的小松鼠从花丛中窜过,尾巴尖上卷着一柄古香古色的油纸伞?
往里走了约莫三四十米,两边的植物更高更密了,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视线被遮挡,只能看到前方几米远。
突然,她隐约听到了一点声音。
好似在吵架。声音很大,隔着植物屏障传来,有些模糊。
宋绒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你个坏女人!世界上的厨子都死光了吗?天天净盯着我家的挖!”
这个声音有点陌生,明明是个男音,却比女人还阴柔,此刻因为生气,显得分外尖酸刻薄。
“谁说我挖了?谁证明我挖了?”
这是白珍珠的声音,少了平日的娇媚慵懒,多了十分烦躁,“是他自己在你那待得不爽利,自个儿跑过来求着我收留的!要不是看他有两把刷子,我又人美心善见不得人哭,不然我才懒得收呢!”
“他自己跑的?我家厨师是个个脑子长脓包了吗?还主动往你这里跑!分明就是你这个贱人,用不见得光的手段,把我家厨师全挖走了!”
阴柔声音快气炸了,尾音都劈了叉。
“你爱咋说咋说,反正我没搞小动作。”白珍珠的语气开始变得敷衍,“你赶紧滚吧,别耽误我招待客人。”
“你还敢赶我走?我今天非和你拼了不可!”
“哐当——!”
重物砸落的声音,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噼里啪啦一连串。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碎了。
接着便传来白珍珠气疯了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你个贱男人!敢砸我男朋友送我的定情信物!我今天非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去死吧!”
更多东西被砸碎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接连响起,中间还夹杂着利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音短促尖锐,每一下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是动上武器了?
宋绒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
植物太密,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通过声音判断战况激烈。
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通知前台和酒店门口那堆壮汉…万一闹出人命……
就在这时,那个阴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刻薄的嘲讽:
“呵,男朋友,是一千零一位冤大头吧!还骗人家说要送人家长生不老之术,结果呢?”
声音到这里缓了缓,似在闪避攻击,喘了口气才继续:
“直到那傻子死了,都没掏出来!偏偏那傻子真信了……要我说啊,你就是个祸害!等我得空了,就去给那苏家送信,就说是你害死了他们家的大公子……”
“你说啊!你去说啊!只有你有嘴,我没嘴是吧?”
白珍珠立刻怼回去,语速很快,连珠炮似的,“我就说你嫉妒苏砚林爱上我,看不上你,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害死了他……”
“你胡说八道!看我不锤死你!”
叮叮当当的声音落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拳头砸在□□上,沉闷的“砰砰”声,布料撕裂声,同时,还夹杂着闷哼和吃痛的吸气声。
苏家大公子……苏砚林……
宋绒有些发愣。
是苏砚深的哥哥吗?
她记得苏砚深曾经提过,他哥热爱冒险,之前进过虚妄之城……
犹豫了两秒,她还是决定继续往里走。
不是想劝架,也不是想拉架。
主要是明天就得离开了,她今天必须了解清楚自己身上血脉的事。若现在不问,万一白珍珠又去忙别的或者出门,就麻烦了。
往里又走了十几米,绕过几丛茂密的观叶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花房深处,光线最充足的地方,有一大片空地。
空地靠玻璃的边沿摆着一张原木办公桌。
办公桌很大,桌面上堆着些文件、笔筒和一个翻倒的茶杯,茶水在木纹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正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面的碎瓷片上。
桌后是一张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皮质老板椅,椅背上搭着条米白色的披肩。
旁边还有几把客用椅,都是简约的现代风格。
此时,地上乱七八糟的,一片狼藉。
白色的A4纸散得到处都是,有些被茶水浸湿了,皱巴巴地蜷缩着。尖锐的碎瓷片大大小小铺了一地。
空地中央,两条人影正打得火热。
其中一道人影显然就是白珍珠。
此刻,她正被对手揪住头发,身上的修身小碎花裙被扯的乱七八糟,裙摆裂了一道口子,从大腿中部一直撕到膝盖,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
她一只脚还光着,鞋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脚背上沾了点泥土。
头发更是乱得像鸟窝,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此刻全散了,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脸上。
整个人狼狈到不行,表情狰狞,咬牙切齿,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精致优雅。
另一道人影…同样苗条。
一头浅绿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炸着,似刚被电击过,发丝根根竖起,泛着奇异的光泽。
他身上穿着一条深绿色真丝高开叉吊带长裙,裙摆高开叉,露出两条细白修长的大长腿。偏偏又瘦,整个人远看去,就似一条绿油油的竹叶青。
此时,他一手揪着白珍珠的长发,另一只手被白珍珠狠狠的咬着,脸上表情龇牙咧嘴,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向下撇着,似疼得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
旁边的花盆打翻了好几个,陶土碎片混合着黑色的泥土散落一地。
地上还有两柄一看就知道是真家伙的利剑。剑身泛着寒光,一柄银白,一柄墨绿,剑柄上雕刻着看不懂的繁复符文。其中,银白色那柄剑尖插在了陶土碎片里,剑身微微颤动。
宋绒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扭打做一处。
在这期间,两个人又换了好几个姿势打。
白珍珠终于挣脱了头发,反手去抓对方的裙子,“刺啦”一声,真丝裂开一道口子。竹叶青尖叫一声,抬腿去踹,荧光绿高跟鞋飞出去一只,“咚”地又砸碎一只花盆。
偏偏他们打得再怎么厉害,都没有往对方脸上招呼。白珍珠的拳头落在对方肩膀、后背,竹叶青的指甲专门挑胳膊、腰侧这些有衣服遮挡的地方挠。
还挺讲武德,宋绒有些莫名的想。
差不多又忘我地打了十分钟,那条“竹叶青”无意间回眸,瞥见了站在灌木丛边傻呆呆的宋绒。
他愣了一下。
就这么一瞬的分心,被白珍珠抓住机会,一把将他压在身下,抡起拳头“砰砰砰”狠锤了好几下,捶得他抱着头大喊:
“停停停!有人!有人来了!”
竹叶青疼得直抽气,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恶毒女人!故意想让外人笑看我笑话是吧?你聋了吗?来人了!来人了!”
白珍珠动作一顿,喘着粗气扭头。
看到宋绒,她也愣了下。随即,十分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终于从竹叶青的身上爬下来。
她旁若无人地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把滑落的肩带拉回原位,语气平静得好似方才只是逛了一圈公园:“都和你说了呀,我要招待客人,你偏要和我动手。”
竹叶青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呲牙咧嘴地满地找鞋。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瓷片上,疼得“嘶”了一声,没好气地呛回去:“我先动的手?你好意思说是我先动手的吗?是谁先拿茶杯砸我的?”
“你先骂我贱人的。”
“你先挖我厨子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白珍珠拉开老板椅,一屁股瘫坐在上面,脸上露出累到不行的表情。她不耐烦地摆手:“赶紧滚吧,看到你的脸我就烦。”
竹叶青此时已经找到了鞋,并迅速整理好了自己。
说来也怪,他那头乱发只是用手随意捋了几下,头发就宛若有生命一样自动归位,连分叉都消失了。浅绿色的发丝在浅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犹如某种高级绸缎。
发型还是非常时尚的及腰公主切。
真丝长裙除了裂开的那道口子和几丝褶皱,再看不出一丝狼狈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小镜子,对着照了照,补了点口红。
待确定自己再无一丝不妥帖后,竹叶青扭着小细腰,朝着宋绒走来。
走得近了,宋绒才看清他的脸。
长得挺好看,五官精致小巧,皮肤白得透明,眼尾微微上挑,涂着淡绿色的撒金眼影。若不是脖子上的喉结和略平的胸膛,怎么看都应该是个温柔如水的女人。
他走路的姿势也非常柔媚,腰肢水蛇一样摆动。他满脸兴味地绕着宋绒转了一圈,捂着嘴,“呵呵”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撇了白珍珠一眼:“哟,这才走了一个苏大公子,又换了另外一个?口味倒是专一,都喜欢这种清清冷冷挂的…”
“啪!”
一个笔筒砸在他脚前的地上,碎成两半。
白珍珠不悦地看着他,冷冷地甩出一个字:“滚。”
竹叶青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满是轻蔑。
转头面对宋绒时,他又换上了另外一副魅惑的笑脸,笑容甜得腻齁,似吐着蜜的毒蛇。
“小美女,我叫涂山清,我家‘吉祥酒店’就在这条街末尾,绿色那栋,招牌最大最亮的那家。若是你觉得这里服务太差,或者……”
他意味深长地瞟了眼白珍珠,“或者觉得这里太坑,记得上那里找我。给你打八折哦,包吃包住,还送下午茶。”
“再不滚我就抽死你。”白珍珠的声音冷得似冰。
涂山清傲娇地“哼”了一声,捡起地上那柄墨绿的剑,扭着小腰,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走到小径拐弯处,还回头朝宋绒抛了个媚眼,才消失在花丛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