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涂山清完全消失在花丛后,白珍珠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茶水顺着嘴角滑下,也懒得擦。
许是打了一架,她有些累了,也没心思再维持平时那副精致形象。她放下茶杯,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宋绒,开门见山,语气直接:
“和你一样的血脉,我以前在虚妄之城见过几例。”
宋绒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白珍珠右手支在办工桌上,懒洋洋地杵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按道理来说,你这类血脉应该只能待在虚妄之城才对。可你偏偏来自外界。这说明……”
她左手无意识摩擦着杯沿,一字一句地说,“你家的祖先,是从这里出去的。”
她脸上勾起一抹兴味:“能走出这里不死…不简单呐…”
宋绒愣愣地看着她:“从这里……出去的?”
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些碎片:
奶奶的失踪、姑姑的症状、老屋床下带锁的箱子……这些零散的线索开始自动拼凑,指向某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大概率。”
白珍珠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她抽烟的姿势很是优雅好看,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花房的光线里袅袅上升,混着植物的清香,有种奇异的和谐。
“来,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绒走过去坐下。椅子垫子是软的,很舒服。
白珍珠开始给她慢慢解释。
宋绒这类人,体质很特殊。
他们不需要主动修炼,身体会自发吸收月华之力,呼吸一样自然。
月华之力能减缓细胞衰老,延长寿命,达到外界人嘴里所说的“长生不老”。
不过,并不是不死不灭,只是比普通人活得更长。活个两三百年是常态,若是修炼得当,活得更久也有可能。
同时,月华之力,对那些“非人”的存在,如荒原上的迷失者、虚妄之城里的各种异类,也有很强的吸引力。
因为月华之力能减缓他们身体的异变,同时,缓解异变带给□□的巨大痛苦。
说白了,宋绒这类人,对那些东西来说,就像……移动的“解药”。
虽然不能真正改变他们的异变,可若长期靠近,吸收到溢散的月华,对他们也有莫大的好处。
宋绒抿紧嘴唇。
“当然,这类血脉也需要‘觉醒’。”
白珍珠弹了弹烟灰,“觉醒的外在表现有几种,其中最普遍的,便是表现在皮肤上。”
她窝进老板椅里,一双清凌凌的眼看着宋绒:
“你要找的“人”,是不是每年中秋前后,身上会长奇怪的东西?月落后就消,皮肤反而变得更剔透,似玉一样?”
宋绒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缓缓点头。
“那就对了。”白珍珠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白色的烟圈,“那是血脉开始觉醒的标志。月华之力在改造她的身体,排毒,净化。如果一直待在虚妄之城,这种改造会很温和,人会变得越来越……嗯,漂亮,皮肤好,精神也好。可要是待在外界……”
她摇摇头:
“外界的环境和这里不一样。月华之力的吸收会出问题,就像水土不服。身体排毒排不出去,皮肤就会长东西,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时间长了,神志会受影响,会恍惚,会自言自语,最后……要么受不了痛苦自杀,要么就得回到虚妄之城,让身体慢慢适应血脉觉醒带来的变化。”
宋绒垂下眼睫毛。
她想起姑姑失踪前那几个月。越来越频繁的自言自语,哼唱古怪的歌谣,有时候会看着月亮发呆一整晚。皮肤确实越来越好,白得几乎透明,眼神越来越空洞。
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们这类人,也是挺可怜的。”白珍珠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同情,“在这里,要防备那些‘非人’的窥视,像块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好不容易借着血脉之力出去了……”
她食指点了点办公桌,“我猜你祖上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暂时压制了血脉,才能在外界生活……只是没成想,到了你们这代,血脉又复苏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可惜,即便在外界,也不安全。只要还没觉醒,血脉之力没乱,就能从你们的血液里提取出能延长寿命的东西。这东西用在普通人身上,能显著延长寿命,虽然比不上你们自己长生,可多活个几十年没问题。所以啊……”
她没说完,但宋绒听懂了。
在外面,她们不仅要承受血脉觉醒的痛苦,还要防备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当成“药材”。
宋松身上巨大的变化,就是血脉觉醒后的表现。宋绒自己,除了皮肤比旁人白皙细腻,目前还没有其他症状,这说明她的血脉还没正式开始觉醒。
花房里的温度很舒适,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怎么也捂不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勉强勾起一抹笑:
“白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白珍珠杵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烟雾模糊了她的脸,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虚幻。
“看在你也算是半个自己人的份上,我现在劝劝你。”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不然你就留在我这儿打工呗?有我罩着你,也免得去那结晶山受苦。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宋绒苦笑:“谢谢姐姐的好意。可我得去找我姑姑,她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你这孩子……”白珍珠叹了口气。
她又吸了口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那烟圈在空中缓缓上升,撞上天花板上的“白云”,慢慢散开。
“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她喝了口茶,“要走就走吧。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我这里也能给你一口饭吃。”
宋绒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若是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回到这里,还能得到她的庇护。
她们…才认识几天啊…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宋绒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认认真真给她鞠了一躬:“嗯,我记得了。白姐姐,那我先走了。”
白珍珠没看她,兀自吸着烟,随意摆摆手。
宋绒转身往小径走去。走了两步,她想起刚才涂山清的话,犹豫了两秒,还是重新回过头,看着白珍珠:
“白姐姐,我可以问问苏砚林的事吗?”
白珍珠抖烟灰的手顿了一下。
她嗔怪地看了宋绒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八卦心这么重。”
宋绒有些尴尬:“主要是……苏砚深对我有恩,我想……”
“呵。”白珍珠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吧,告诉你也无所谓,免得苏砚深那小子从乱七八糟的人嘴里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版本,到时候跑来跟我闹,我还得费口舌解释。”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眼神飘向远处花丛,似陷入了回忆。
……
苏砚林是十年前进的虚妄之城。
“他带着几个傻子,说是要探索虚妄之城,找什么……‘世界的真相’。”
白珍珠嗤笑一声,不知道是笑苏砚林天真,还是笑别的什么,“准备倒是挺充足,装备、物资、地图、虚妄之城的资料……啥都带了,就是没带脑子。他那几个同伴也是一副智商欠费的样子,才进来,几人就囫囵掉坑里了。”
“是路过的涂山清救了他们。”白珍珠撇嘴,“那家伙虽然嘴贱人骚包,心嘛,没坏透。看他们掉坑里,派人给捞上来了。其中一个傻子腿断了,没法继续走,只能在涂山清的吉祥酒店暂时住下来。”
他们没带虚妄之城的货币。要住店,要吃饭,要治伤,都得花钱。
“他们只能以工代酬。”
白珍珠嘴角勾起一抹笑,有点怀念,又有点嘲讽:“苏砚林厨艺不错。西餐中餐都会做,摆盘还漂亮。没几天,就成了主厨之一。涂山清那酒店生意本来一般,因为他的菜,硬是红火了一阵子。”
“我和涂山清是死对头。”白珍珠说得轻描淡写,“知道他家店里来了个厉害的厨师,我当然想挖墙角。这地方,好厨子比好男人还难找。”
“我长得好,又会哄人。”她一点也不谦虚,“在无尽的岁月里,什么男人我没见过?小小一个苏砚林,拿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的语气很平静,似在说别人的事。
“一来二去,勾勾搭搭的,我们两竟成了。差点没把涂山清气死。”
白珍珠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涂山清那家伙,嘴上冠冕堂皇,私底下那点阴暗小心思,谁还看不出来?他端着架子,不肯放下身段去追,被我抢了先。”
宋绒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苏砚林倒是个很好的男朋友。”白珍珠的声音软了些,“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身上带着虚妄之城里其他男人所没有的贵公子气质。干净,纯粹…”
她沉默了几秒,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可惜啊……”她终于弹掉烟灰,语气恢复了平淡,“苏砚林的野心,比情爱更深。他进虚妄之城,本就是为了找长生秘法,自然不可能为了小情小爱,停下脚步。”
“他那几个傻子同伴,也是一样的想法。伤好了之后,天天计划着上结晶山,找什么长生秘法。”
白珍珠摇摇头:
“我在这虚妄之城待了这么久,从来就没听说过结晶山上有什么长生秘法。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就算出来了,也多半疯了,或者……变了。”
“可我说了,苏砚林不信。”她耸耸肩,“他觉得我在骗他,想把他拴在身边。”
“为了拖住他,我想了个馊主意。”白珍珠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嘲,“我骗他说,我有长生秘法,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只要他哄得我开心,让我满意了,我就把秘法交给他。”
她眯起眼睛,嘴角上扬:
“反正待在虚妄之城,被这里同化了,只要不变成怪物失去理智,一样能长生不老。我也没算完全说错,对吧?”
宋绒没说话。
苏砚林的同伴觉得他背叛了队伍的初衷。几个人一商量,直接丢下他,走了。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涂山清耳朵里。
“那个贱人。”白珍珠骂了一句,“为了报复我,在苏砚林面前胡说八道了一通。说什么我根本没有什么长生秘法,我就是个骗子,专门骗男人的感情。”
苏砚林气疯了。和白珍珠大吵了一架,当天夜里便收拾行李,招呼都没打,就去追他的同伴了。
等白珍珠知道这件事时,已经过了三天。
“在这期间,我以为他在同我闹脾气。”白珍珠的声音低了下来,“为了搓搓他的脾气,我没主动找他,也没打听他的事。我想着,等他自己想通了,就会回来找我。”
她顿了顿,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她似没感觉到疼,只是随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等三天后知道时,苏砚林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说,“我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找,找了一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后来就放弃了。”
白珍珠抬起头,看着宋绒,眼神平静得可怕。
“苏砚林再怎么对我胃口,也不过是个男人。”她说,“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男人还不好找吗?”
这件事她放下了。直到在路上,遇见了宋绒四人,看到了长得和苏砚林有三分相似的苏砚深。
“那小子的眼睛和他哥哥很像。”白珍珠说,“都是那种……看起来很温柔,其实藏着很多事的样子。”
花房里安静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声叹口气:“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白珍珠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宋绒没有再回头。
……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宋绒还没跨出去,就看见走廊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莫天奇走在最前面,他一手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包,另一只手还拎着两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苏砚深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几个袋子,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莫天赐走在最后,她整个人几乎被手里的东西淹没了。
左手三个袋子,右手两个袋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得她直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