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奇浑身上下几乎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一路上，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带杀气，横扫八方。
暗处窥伺的目光接触到他的视线，大多会迅速移开，亦或干脆消失在阴影里。
可总有不死心的阴沟老鼠。
至少有四五道视线，隔着一两百米的距离，混在街上来往的人流里，如附骨之疽，不远不近地粘在他们身上。
好在莫天奇的杀气够强，一路虽有惊扰，三人还是顺利地离开了提炼室那条街，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潮。
天已经完全黑了。
虚妄之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
街道两边，各式光源争先恐后地亮起。
彩色纸灯笼，悬浮光球，红橙黄绿交替变幻闪烁的霓虹灯，还有路边摊用的小彩灯，一串串绕在摊位上，灯光交叠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街上人潮涌动。
千奇百怪的“人”混在一起，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着各异，在街上挤来挤去。
喧闹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笑声、争吵声、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传来的，嘶哑难听的歌声，混成一片嘈杂，却富有生命力的声浪。
街道两边摆满了小吃摊，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人。
摊主们应接不暇，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作响，烤架上的肉串滴下油滴，在炭火上溅起一小团火花
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行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好吃不贵！快来尝尝！”
“不好吃免费！免费！免费！新鲜的烤石兽肉，外焦里嫩！”
“美女，尝一尝！新鲜出炉的炸地薯，外酥里嫩，鲜辣开胃！”
店员站在摊位前扯着嗓子吆喝，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切成小块的试吃品，用竹签扎着，逢人便塞。
三人挤出人群后，才发现，各自手里竟莫名其妙多了一根竹签。
竹签上扎着一小块炸得黑乎乎的块状物，拇指大小，表面坑坑洼洼，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糊，炸得金黄酥脆。
样子不好看，可闻起来就是特别香。
那种混合了油脂、辣椒和某种淀粉的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莫天赐正扒着莫天奇的手臂，一脸鬼祟地左瞄右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尾巴”。手里突然多了个东西，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丢掉。
鼻子抽了抽，低头一看，是吃的。
再一闻，那香味霸道总裁似的，直往鼻子里钻。
她犹豫了零点五秒，咽咽口水，脑子还未转过弯，手已经把东西一把塞嘴了。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外皮酥脆，内面粉糯绵软，咸香适口，辣度恰到好处。
烫，辣，香，刹那俘获所有味蕾。
莫天赐的眼睛“噔”一下，猛地亮成两盏小灯泡。
“这啥玩意儿……”她含糊不清地嚼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咋这么好吃？”
宋绒本来没打算吃，看莫天赐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确实好吃。
外酥里糯，咸辣开胃，味道独特，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朴素滋味。
她看莫天赐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便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大半块递过去。
莫天赐毫不客气，接过来就塞进嘴里，双颊鼓鼓，小松鼠般满足地眯起眼睛。
转头，她又眼巴巴地看向莫天奇。
莫天奇手里还举着那根竹签，没动。他显然对这类路边摊食物没什么兴趣，眉头微皱，似在思考该把这东西扔到哪里。
莫天赐眼珠子一转，伸手就抢——
可莫天奇动作更快，手腕一转就避开了。他淡淡瞥了莫天赐一眼:“不干净，少吃。”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莫天赐理直气壮，“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说着又伸手去抢。这次莫天奇没躲，任由她抢走了竹签。
莫天赐得意地“嘿嘿”两声，把最后一块炸物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幸福地嚼起来。
莫天奇一脸无奈地看着她，眼里的冷硬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藏着的，难以察觉的宠溺。
……
吃完后，莫天赐又恢复了之前鬼畜的样子。
一会儿伸脖子往左看，一会儿缩脖子往右瞄，还刻意把背包抱在胸前，一副“我很有钱你们都别来抢”的架势。
宋绒在一旁看着，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拉了拉莫天赐的手，压低声音:
“你又在做什么？一直贼头贼脑的。”
莫天赐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耳朵上，声音很小:“电视上不是说了吗？财不露白！咱们刚得了那么多小金球，我不得看着点啊？万一有扒手呢？”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睛还煞有介事地又往四周滴溜溜转了一圈，那小模样不似在防贼，倒似某谍战片里的特务。
宋绒无奈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样子，别人本来不知道你有钱的，现在看你鬼鬼祟祟的，反而想知道你背包里有什么了。自然一点，放轻松，有你师兄在，那些人不敢伸手的。”
莫天赐眨了眨大眼睛，憨憨地挠了挠头，恍然大悟:
“哦……对哦！”
她试着放松肩膀，把背包背好，努力做出“我没钱我不怕”的样子。可表情太过刻意，走路姿势也不自然，反而更引人注目了。
莫天奇扶额:“你正常一点，行不行？”
莫天赐瘪瘪嘴，索性破罐子破摔，爱咋咋地。
放松下来之后，方才炸物勾起的食欲彻底苏醒。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起来，声音还挺大，在喧闹的街上都能听见。
莫天赐脸色一僵，赶紧捂住肚子，可咕噜声还是不断漏出来。她尴尬地看向莫天奇，眼神可怜巴巴的。
“师兄……”她扒住莫天奇的手臂，摇啊摇，“我们现在去干嘛？我好饿啊……”
莫天奇:“……”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有些无奈:“你不是在提炼室吃了一整包爆米花吗？”
莫天赐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我的天！师兄，那爆米花是秤砣吗？能顶到现在？我吃它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再说了，零食能顶饿吗？那是解馋的！”
她反驳得理直气壮，期间，眼睛还不时瞟过路边那些小吃摊，满脸写着“我想吃”。
莫天奇又沉默了。
他转头往四周看了看，街道两边全是小吃摊，烟火气缭绕，香味扑鼻。他又看了看莫天赐那张写满“饿”的脸，叹了口气，抬抬下巴:
“那先去买点东西垫垫吧。等买完其他东西，再回酒店吃正经的。”
莫天赐才不管什么“正经不正经”，得了莫天奇允许，她欢呼一声，拉着宋绒就往小吃摊冲。
“走走走！绒绒，我们吃好吃的去！”
小吃摊种类繁多，莫天赐目标却非常明确，直奔方才塞竹签给他们的那家“炸物”摊。
炸物摊位前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个有八只手的老奶奶。穿着深棕色的卡通围裙，围裙很干净，几乎没有油渍。花白头发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全部包起来。慈眉善目，笑容温和。
她的八只手分工明确，切食材、裹面糊、收钱、打包…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混乱。
摊位收拾得非常干净。
油锅里的油是清的，没有杂质。食材整齐地码在不锈钢盆里，有切成块的根茎类植物，有片状的肉，还有一些宋绒认不出来的东西，颜色各异，形状奇异。
老奶奶旁边还有个忙得团团转的十一二岁小女孩。
她也有八只手，只是年纪小，手臂更细一些，动作没有老奶奶那么熟练，正在帮忙打包。
看到挤在人群中的莫天赐，小姑娘眼睛一亮，热情地凑过来，八只手比划着:
“漂亮姐姐！是你们！是想吃炸地薯吗？我奶奶炸的地薯可好吃了，粉粉糯糯的，我最喜欢了！推荐你再试试炸天竺虫，会爆浆哦，还有炸菌菇，鲜得掉眉毛！”
她说话语速很快，连珠炮似的，一边介绍还一边用空着的手指着摊位上的各种食材，每介绍一种，就有一只手配合着做出“很好吃”的手势。
莫天赐被她这一通推销炸得晕头转向，眼睛在那些食材上扫来扫去，不断吞咽口水，最后干脆一挥手:
“每样来一点！合在一起装！”
老奶奶笑眯眯地给她们炸。八只手同时操作，效率极高，不到五分钟，所有东西都炸好了，装在个厚纸桶里，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红色辣椒粉和绿色的复合香料碎末。
刚出锅的炸物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莫天赐付了钱后，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竹签，扎了一块炸地薯，吹了吹，塞进嘴里。
“嘶——烫烫烫！”她一边吸气一边嚼，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好吃！”
宋绒也尝了一块。
刚出锅的炸地薯，比先前的试吃还好吃。外皮酥脆得几乎透明，咬下去“咔嚓”一声，内里粉糯绵密，带着根茎类植物特有的甜味，混合着辣椒的鲜辣，层次丰富，吃了还想吃。
莫天奇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两个女生吃得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柔和。
莫天赐见他不动，直接用竹签扎起一块炸地薯，踮着脚就往他嘴里硬塞。
“师兄你也吃！真的好吃！”
莫天奇下意识想躲，可莫天赐动作太快，他只好张嘴接住。皱着眉咀嚼了两下，眉头渐渐舒展开，似有些意外。
随即，他就没再客气，自个儿拿了竹签，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一大桶炸物，三个人分着吃，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后，宋绒感觉胃里沉甸甸的，满嘴都是香料和辣椒的味道，还有炸物的油腻感。
她摸了摸肚子，觉得晚饭可以省了。
莫天赐拍了拍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想起正事，转头问莫天奇:
“师兄，我们还要去买什么啊？”
莫天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言简意赅吐出两字:
“买车。”
……
卖车的地方在枯桑镇的东南角，一片用围墙圈起来的巨大露天广场。
广场地面铺着水泥，划着整齐的停车线。线里停满了五花八门的车。
轿车，卡车，越野，甚至还有几辆武装到牙齿的改装车，车身上焊满了防撞网、铁板、大灯，车轮比人还高。
车子有新的，有旧的。有些款式，即便摆在外界，也算得上是新款了。有些则破旧得不成样子，锈迹斑斑，车窗玻璃都碎完了。
来看车的人不少。广场上灯光很亮，有销售人员，穿着统一的黑色连体工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在人群中穿梭，寻找潜在客户。
还有一些穿着灰朴朴连体工装，显然是车行的维修师傅，正在给车辆做保养或是维修，忙得热火朝天。
接待三人的销售是个瘦高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头，袖子整齐的挽到手肘处，一双黑色盗版运动鞋洗得发白。
一看到三人，他的脸上立即堆起热情得近乎夸张的笑容，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莫天赐身上。
“三位老板！欢迎欢迎！”
他看着莫天赐，眼睛弯成月牙，“这位大美女貌美如花，气质脱俗，一看就是识货的！今天来我们这儿，算是来对了！我们这儿什么车都有，保证让您满意！”
莫天赐被恭维得一愣愣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销售一看有戏，嘴更甜了，开始滔滔不绝地恭维，从莫天赐的头发夸到鞋子，从气质夸到眼光，天南地北乱夸一通，仿佛她不是来买车，是来选美的。
莫天赐被他夸得晕头转向，脸上笑容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找不着北了。宋绒在旁边看着，只能无奈地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莫天赐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嗯……那个，我们想买辆代步车。”
“好嘞！”销售立刻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我们这儿什么车都有，新的旧的，皮卡越野，您想要什么类型的？”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三人在车堆里转，每到一辆车前就开始介绍，语速极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什么“零百加速”“自然吸气”“ACC”，绕得莫天赐云里雾里，只会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