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中,司嬰长老半倚在青玉榻上,素日凌厉的眉目此刻显得格外柔和。窗外的夕照透过纱帘,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笙和小浔跪坐在榻前,望着师父难得虚弱的样子。
“师父,您…”云笙望着司嬰长老白的有些透明的手。
司嬰长老轻笑一声,指尖凝聚一点灵光点亮了床头的琉璃灯:“无碍。多亏林墨归那老乌龟替我挡了三道天雷…”灯火映照下,她还是那么年轻貌美,“这两百年的交情,总算没白费。”
“师父!”小浔皱着眉,“您还有心思说笑…”
司嬰长老望向窗外剑冢的方向,目光悠远:“替湘湘报了仇,也算全了这段师徒情分…”她摩挲着腕上那枚褪色的剑穗——那是霍湘去年亲手编的,“我的徒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待两人详细讲述了下山经历,司嬰长老的目光在小浔身上停留片刻:“精灵女王既然让他跟着你…”她转向小浔,“便留在碧霞峰吧。”
“多谢师父!”小浔惊喜的望着司嬰长老。
司嬰长老拿起桌上的茶杯:“精灵族天生与草木亲和,这是你的机缘。”然后轻轻转动茶杯:“况且精灵族与我苍氲山也有些渊源,但还是要守住他的身份不要轻易向其他弟子透露,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云笙和小浔齐声说道“是”。
司嬰长老继续说道:“林家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烌魔族这几年确实太过猖狂,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筹谋些什么。”
云笙提出自己的疑惑:“之前我们审问那寒枭兽时,它说与魔尊有关,难道…”
司嬰长老轻抬手:“不会的,消息传回来时,曲长老亲自去探查了封妖塔结界,结界没有任何松动。”
小浔紧接着问道:“会不会他已经逃出来了。”
司嬰长老摇摇头:“几十年前结界确实松动一次,那次是掌门亲自进入封妖塔中确认他还在里面,然后重新加固了结界,之后结界再也没有出现过问题。若是他强行冲破结界,掌门必会有感应的。”
云笙坐直接身体:“师父,结界之前为什么松动了。”
司嬰长老回想了一下:“当年我师妹,也就是屿白的母亲殷娆当年亲手捉了一尾近万年修为的双头蛇,将它关进封妖塔第五层时,好奇去了第六层然后惊动了里面的妖兽,那只妖兽据说有上万年的修为,然后触动了结界,还好魔尊没有逃出去。”司嬰长老望着床头上的琉璃灯,好似在回忆当年:“当年我师父还在,还狠狠的罚了她。”
云笙替司嬰长老轻轻掖了一下被子,然后司嬰长老又转向云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没想到这次下山你已突破金丹。”她轻轻握住云笙的手腕探查经脉,“你的天赋已经超过了子书。”窗外的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得她眼中水光粼粼,“假以时日,或许能超越屿白与辰安。”
她望着两个徒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苍氲山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你们这样出色的弟子了。”
云笙低头,看见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师父的影子依然挺拔如松。院中的夜来香突然盛开,浓郁的花香混着药香。
月光如水,洒在清韵斋的庭院中。云笙和小浔走出司嬰长老的房间,看见白师姐静立在廊下,素白的衣袂随风轻扬。
“白师姐。”两人齐声行礼,衣袖带起细微的风声。
白子书转身,小浔问道:“来看师父的吗?”
月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流淌:“不是来看师父的。”她伸手为小浔拂去肩头落花,“是来看看你们可还安好。”
“多谢师姐挂怀。”
白子书的目光投向远处:“你们既回来了,多宽慰宽慰郭笑吧。”她的声音比往常柔和,“自从回山,她就把自己关在清韵斋…”
“郭笑怎么了?”小浔急问。
“前几日师父受伤后又一直守着师父不眠不休,是蝶月硬把她赶回去的,回去之后就一直在房间内不出来。”白师姐指尖凝出一盏青灯,照亮三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云笙低下头:“她总认为是自己的错才害死了霍师姐,才…”
白子书望向清韵斋的方向:“湘湘不只是为了救她,也是坚守自己的道。”
云笙和小浔齐声:“多谢,白师姐。”
白子书点头,青灯的光晕在她眼中跳动:“你们…好好劝她。”说罢,身影已消失在月色中。
推开清韵斋的院门,倾川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手指逗弄着一只萤火虫。见两人回来,萤火虫“嗖”地飞走了。
“我已经同师父说了,师父准你留在碧霞峰了。”小浔指向西厢一间屋子,“以后你就住那里。”
倾川眼睛一亮,腕间银铃叮咚作响:“这地方不错嘛!比森林里——”
“嘘!”小浔食指放在嘴上,“切记不要轻易透露你的身份。”
“知道啦~”倾川撇撇嘴,突然压低声音,“我这么尊贵的身份,岂是随意透露的。”
云笙环顾四周:“郭笑呢,你有看见吗?”
他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带我来的那个姐姐也敲过她的门,可是她一直也没有出来。”
云笙上前轻叩房门:“郭笑?我们进来了。”
没有回应。推开门,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借着月光,只见郭笑枯坐在窗边,单薄的身影仿佛要融进夜色里云笙声指尖一挑,灯盏亮起的瞬间,郭笑像是受惊的小鹿般颤了颤。
“你们…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想要起身却踉跄了一下——双腿早已麻木。
小浔急忙扶住她,灵力如暖流般涌入她僵硬的经脉:“你,你不可以这样,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郭笑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角,骨节发白:“我…我只是…”话未说完,泪水已砸在青砖地上。
云笙轻轻梳理她凌乱的长发,触手冰凉——记忆中乌黑柔顺的青丝,如今枯如秋草。
“郭笑我知道,霍师姐死后你很伤心在怪自己,可是修道之路本就荆棘遍布。”云笙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你若还是这样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只会责怪自己,你必须振作起来,好好修炼才会在下一次保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
郭笑通红的眼中终于有了焦距:“可我…”
“你可以的。”云笙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等我们像师父一样强大时“她的声音坚定如铁,“一定可以将烌魔族全部铲除。”
小浔从身后环抱住两人,三人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一体。窗外,倾川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夜风拂过,吹散了桌上未干的泪痕。
晨光微熹,清韵斋的庭院中已响起剑锋破空的清鸣。云笙推开窗,只见郭笑一袭素白练功服在院中腾转挪移,剑尖挑起的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她的动作还有些滞涩,但一招一式都透着狠劲。
“郭笑!”小浔急匆匆跑过去,手中的药囊差点掉在地上,“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呢!”
郭笑收势转身,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她微微喘息着看向两人,瘦削的脸颊让眼睛显得格外大,但那双眸子里的光——像是夜尽天明的第一缕晨光,虽弱却坚定。
云笙递过一方素帕:“先去收拾一下,我们陪你去膳堂。”帕子上的安神香随风飘散,“修行如细水长流,急不得。”
郭笑点点头,转身时衣袂翻飞,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鹤。青雾在识海中轻叹:“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太阳…终究是长大了。”云笙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恍然看见去年那个在海棠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
“吱呀——”院门被轻轻推开。言星探头进来,腰间的玉佩与门框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们回来啦!”他小跑进来,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晃动,“郭笑她…还好吗?”
小浔接过他手中的食盒:“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我来了好几次,她都不见…”言星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摸着头发。
云笙正要回答,房门“咯吱”一声打开。郭笑换了件淡青色的衣裙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言星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过去:“你终于肯见人啦!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
晨光中,郭笑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久违的弧度:“嗯,知道了。”她伸手拂去言星肩头的落花,“以后…不会了。”
四人的影子在青石地上交织,远处膳堂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檐下一窝新生的雏燕。倾川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腕间的银铃不自觉地轻响——像是为这场重逢奏响的乐章。
晨光透过膳堂的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笙几人带着郭笑穿过回廊,顺道为初来乍到的倾川介绍碧霞峰的景致。倾川新奇地东张西望,腕间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坐着,我们去拿着吃的。”云笙拉着小浔走向食案,特意多拿了几样郭笑平日最爱的点心——水晶虾饺、桂花糖藕,还有她总吵着要吃的蜜渍杨梅。
刚回到座位,却见秋玉师姐带着几个女修将郭笑团团围住。秋玉涂着丹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郭笑脸上:“你还有脸出来?我若是你,就该一辈子躲在屋子里赎罪!”
“啪!”倾川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你长的这么丑都有脸出门,人家凭什么不能出来?”
秋玉气得脸色发青:“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碧霞峰!”
小浔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郭笑前面:“秋玉师姐,这位是倾川,师父已准许他留在碧霞峰了。”倾川挑衅般冲秋玉做了个鬼脸。
“哼!别以为有你们回来了就可以护着她,若不是她霍师姐怎会…”秋玉话音未落,云笙已走过来提高声量,清亮的声音在膳堂内回荡:“郭笑为救人才遭魔族围攻!修道之人若见死不救,与魔何异?霍师姐更是为护苍生而死,你们不去恨魔族,反倒责怪同样受害的郭笑,这就是师姐所修的道吗?”
“你!”秋玉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戳到云笙脸上,“你们这群…”
“够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白子书一袭白衣立于晨光中,不怒自威。膳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众弟子齐声行礼:“白师姐。”
白师姐缓步走来,腰间玉佩叮咚作响:“秋玉,你身为师姐,不带师妹修炼,反倒在此欺凌同门?”她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弟子们纷纷低头,“霍湘和郭笑都是为救人性命才会被魔族围攻。若再让我听到有人非议…”她指尖一道剑气划过,最近的一根廊柱上顿时多了道三寸深的刻痕。
众人噤若寒蝉,很快散去。郭笑眼中噙着泪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多谢师姐…”
白师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云笙和小浔颔首示意,转身时衣袂翻飞如鹤翼。
“原来你一早让蓝音师姐去请白师姐,就是为了这出啊?”青雾在识海中恍然大悟。
云笙看着郭笑终于舒展的眉头,轻声道:“蓝音师姐说,郭笑这些日子不敢出门,就是因为处处受人指指点点…”她夹了块糖藕放到郭笑碗里,“整个碧霞峰,也只有白师姐的话能让她们信服。”
阳光透过窗格,在郭笑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咬了口糖藕,久违的笑意从眼底漾开——那一刻,云笙仿佛又看见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