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祖坟前,新立的墓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云笙一行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盘古镇时,林家叔父拉着幻儿的手久久不放。
“幻儿,真的不多留些时日吗?”林家叔父声音沙哑,眼角的皱纹里还藏着未干的泪痕。
林幻儿望着祠堂方向,朱红色的大门在朝阳下如凝固的血色:“安葬完祖父与父亲,我已无留下的理由。”她将一枚青玉令牌系在腰间,“况且离开师门已久,也该回去了。”
林家叔父长叹一声,将一枚绣着云雁纹样的香囊塞进林幻儿手中:“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幻儿握紧香囊,指尖微微发白:“待我修炼有成,必为祖父、父亲报得大仇…”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转身踏上飞舟时,素白的衣袂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孟循之催动飞舟,林家的亭台楼阁渐渐在云层下化作模糊的黑点。云笙凭栏远眺,忽然感到身侧多了一道身影。
“还在想昨晚的事?”萧辰安的声音随风飘来。
云笙摩挲着袖中的玉简:“我总觉得…林家灭门另有隐情。”
萧辰安的目光投向船舱——林幻儿正静坐调息,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宛如谪仙。”无论林家藏着什么秘密…”他轻声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笙笙!”青雾的声音突然在识海中炸响,将云笙从回忆中惊醒。她眼前又浮现临行前夜,林薇儿突然找到她时的场景,两人现在桃树下。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林幻儿吗?”林薇儿当时掐断一枝桃花,汁液染红指尖,“七岁那年,我亲眼看见她捏死祖父最爱的黑猫,反过来诬陷是我,说我是因为祖父偏心她导致的,所以做出这种事诬陷她,我拼命解释,到最后她却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所有人,说'堂姐既然认定是我,那便是我吧'。”
云笙当时便反驳她:“不会的,我认识的幻儿温柔善良,不可能…”
“你们都被她骗了,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说是因为我嫉妒她才诬陷她。”林薇儿碾碎花瓣,“我是讨厌她,讨厌她永远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提醒所有人她天赋卓绝。”她突然压低声音,“但是有人相信我——就是我大伯,她亲生父亲。”
“大伯母是生林幻儿难产而亡的,但大伯母可是金丹修士,怎会因难产而死?据说她临终时浑身灵气枯竭,虽然大夫说是因为生产时大伯母旧伤复发,又想强行生下林幻儿导致灵力耗尽。”
云笙疑惑道:“幻儿的母亲之前究竟受了什么伤,旧伤复发怎么会如此严重。”
林薇儿手拍在树干上:“大伯母不过怀孕时魔族遭遇了一次魔族的袭击,受了点小伤,怎么会如此严重,但那大夫说是因为之前魔气一直潜伏在大伯母体内,这次生产才全部涌出来。可是大伯父始终不相信大伯母会因此而亡。”林薇儿的指甲陷入树皮,“大伯母死后大伯便从此一蹶不振,而且大伯父将伯母的死算在林幻儿身上,根本不喜她,所以她说大伯父为救她而亡,我根本不相信。”
云笙声音有些急:“毕竟父女天性,紧急关头林大老爷还是想救自己女儿的。”
林薇儿轻笑出声:“不管你信不信,大伯父之前差点亲手杀了她,所以那几年祖父根本不让他们父女相见。”说完林薇儿便转身离开了。
飞舟突然一阵颠簸,将云笙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望向船舱中的幻儿——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细心擦拭着佩剑,仿佛感应到视线,抬眸对云笙温柔一笑。
青雾在识海中轻叹:“这林家…当真迷雾重重。”
云海之下,凉州城的轮廓已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只有飞舟划过的云痕,如一道未愈的伤疤横贯天际。
飞舟缓缓降落在盘古镇外的青石坪上,舟身与地面接触时激起一圈细小的尘埃。众人刚下飞舟,便见邵师叔早已负手而立等候多时。他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又多了几缕,但目光依旧如炬。
“都回来了,平安回来就好。”邵师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先是仔细打量着孟循之,“循之身体如何,可大好了?”
孟循之拱手行礼,衣袖随风轻摆:“劳师叔挂念,弟子已无大碍,修为也尽数恢复了。”
“好,好。”邵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孟循之微微踉跄,却见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转头看向幻儿时,神色又转为凝重:“林家的事…老夫听闻后本想立即派人驰援,后来收到屿白的传讯说辰安他们也已经赶去…”
幻儿上前一步,素白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颤动:“多谢师叔关怀。叔父已从盛京赶回,祖父、父亲与族中众人…都已入土为安。”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邵师叔长叹一声,袖中飞出一枚安神符悄无声息地贴在幻儿背后:“这魔族当真猖狂!可知是哪路人马所为?”
“是魔族长老仇锋与荻枭。”林幻儿说出这两个名字时,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
“竟是这两兄弟!”邵师叔瞳孔微缩,腰间佩剑发出嗡鸣,“魔族一次派出两位长老…看来那海珠非同小可。”他忽然伸手按住林幻儿肩膀,“你能从他们手中脱身,实属不易。”
远处的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幻儿的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苍白。邵师叔忽然提高声音:“都别站着了!老夫已经在客栈备好了饭菜,咱们别吃边聊,看看你们最近经历了什么。”
他洪亮的声音惊起林间飞鸟,却也驱散了方才凝重的气氛。众人跟随他往镇中走去时,太羲剑在萧辰安腰间轻轻震颤,仿佛也在为重回故地而雀跃。
客栈内灯火通明,邵师叔特意准备的菜肴散发着诱人香气。众人围坐在红木圆桌旁,碗筷相碰间,洛茗方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一路历险——当然,隐去了倾川精灵族的身份。他夸张地比划着:“那妖兽足有三丈高,獠牙这么长!”引得邵师叔捋须大笑。
云笙余光忽然瞥见门边闪过一抹瘦小身影。她悄悄离席,在走廊拐角处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豆子。小姑娘抱着膝盖,衣裳上还沾着灶灰。
“小豆子?”云笙蹲下身,裙摆铺展在木地板上,“怎么躲在这里?”
小豆子猛地抬头,有些脏兮兮的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笙、笙笙姐姐…”她声音细如蚊蚋,“郭笑姐姐…她还好吗?”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云笙指尖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轻轻抚上小豆子枯黄的发辫:“郭笑姐姐回到苍氲山了,就像小鸟回到了最安全的巢。”
一颗泪珠砸在青石地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云笙将小姑娘揽入怀中,感受到单薄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是那些魔族…他们就像山里的野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可是…”小豆子抽噎着,“要是我当时躲好了,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都怪我…”
云笙捧起她泪湿的小脸,指腹擦去泪水:“郭笑姐姐怎么会怪你?她只会责怪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大家。”窗外的蟋蟀声忽然停了,仿佛也在倾听,“就像我…也总是懊悔自己不够强。”
小豆子突然抓住云笙的衣袖:“我也要学更多本事!以后和郭笑姐姐一起打魔族!”月光下,她眼中的泪光变成了坚毅的火苗。
云笙从纳戒取出一本蓝封皮的书册,封面上《灵息初引》四个字泛着微光:“这是最基础的修炼法门。”她将书放在小豆子掌心上“所以你要努力了。”
小豆子破涕为笑,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云笙,努力的点点头。
席间觥筹交错,邵师叔举杯向倾川致意:“此番多亏这位小友相助,他们才能逢凶化吉,顺利取得灵药。”烛光在琉璃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映得倾川耳尖微红。
“客气客气~”倾川摆摆手,腕间银铃轻响,“朋友之间,理应如此。”他朝无双和洛茗方眨了眨眼——这一路上,他们已将倾川塑造成了陌刀客的形象,一路上他协助众人抵御魔族、闯过精灵禁林的英雄事迹。
云笙刚回到座位,邵师叔突然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前日接到山上来信…”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司嬰长老独闯太阴山,与魔族大战一场,最终手刃了北冥寒。”
“什么?”云笙和小浔同时站起,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如同她们骤然收缩的心跳。
“那师父她…”小浔的声音发颤。
邵师叔抬手示意:“幸得林长老及时驰援,已无性命之忧。”但见他眉间沟壑更深,“具体伤情尚不清楚…”
萧辰安的剑穗无风自动:“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山。”他按住云笙有些发抖的手腕,触感冰凉,“届时一切自见分晓。”
青雾的声音传来:“笙笙,你不要担心,司嬰长老这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云笙木然点头,指甲不知不觉陷入掌心。窗外忽然传来夜莺啼鸣,衬得厅内一片死寂。
“都累了,早些歇息吧。”邵师叔起身时,烛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明日卯时出发。”
离席时,倾川悄悄塞给小浔一枚安神香囊。香囊上绣着星月纹样,隐约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清香。云笙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不知飘到了哪里。
晨光熹微,众人已整装待发。飞舟前,云笙忽然瞥见客栈门边探出半个小脑袋——小豆子蜷缩在门框旁,小手紧紧抓着门板。云笙朝她挥挥手,小姑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飞舟升空时,小豆子追出几步,仰着头看那庞然大物渐行渐远,最后化作天边一粒黑点。晨风吹乱她枯黄的发辫,却吹不散眼中燃起的火苗。这段如梦似幻的经历,此刻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终有一日,她也要踏上那片云端的仙山。
飞舟全速前行,傍晚时分,苍氲山巍峨的轮廓已映入眼帘。刚落地,云笙和小浔便带着碧霞峰众人匆匆辞别邵师叔。山路上的碎石在她们急促的脚步下滚落,惊起几只栖息的灵雀。
“蓝音师姐!”刚到碧霞峰,两人就撞见了正在晾晒草药的蓝音。药篓里的朱苓草还带着晨露,在夕阳下像一颗颗红宝石。
蓝音手中的药杵“当啷”掉在地上:“你们可算回来了!”她一把抓住两人的手,指尖冰凉。
“师父呢?伤势如何?”云笙的声音发紧。
“别担心,师父已无大碍。”蓝音引着她们往内殿走,药香随着她的衣袖飘散,“蝶月师姐正在照顾,现在碧霞峰的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了白师姐。”
小浔突然拦住去路:“到底怎么回事?”
蓝音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日白师姐带回霍师姐的尸首…”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师父震怒当场就要杀上太阴山,还好被几位长老拦下…”
廊下的风铃突然剧烈摇晃,就像那日司嬰长老暴怒时震荡的灵气。蓝音继续道:“师父骂他们是…是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她顿了顿,“后来是林长老提议先让弟子入土为安…”
“然后呢,怎么又去了太阴山?”云笙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
“将弟子们都安葬在剑冢后师父就将自己关在殿内不出来,是蝶月师姐担心师父,想去看一下,才发现师父不见的。”蓝音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林长老和江师伯带人追去时,师父已经与魔族几位长老打起来了。”她的眼眶突然红了,“最后师父强行突破渡劫期,引九霄天雷要跟北冥寒同归于尽…”
廊外一阵疾风掠过,卷起满地落花。蓝音抹了抹眼角:“幸好林长老替师父挡了三道天雷,否则…”她没有说下去。
内殿的珠帘突然晃动,杨蝶月端着药碗走出来:“师父刚服了药睡下…”她的目光落在云笙和小浔身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安全回来就好。”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穿过长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剑冢的方向,新立的墓碑在暮色中沉默伫立,像一柄柄出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