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师叔缓缓收回探查的灵力，眉间的皱纹却未舒展：“循之性命无碍，只是…”他顿了顿，“魔气淤塞经脉，恐怕要等他醒来才能进一步诊治。”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临渊师叔沉声问道：“无双，你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苏无双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我们原本一路顺遂，谁知突然杀出一群魔修…”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直接破坏了飞舟的防御法阵，将我们逼落地面。我们刚发出求救信号，他们就…”
“他们说了什么？”邵师叔敏锐地追问。
“他们要我们交出恶念瓶。”无双抬起泪眼，“并一口咬定就在我们身上。”
“什么？”临渊师叔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此事知晓的人不多，魔族从何得知？”
邵师叔目光如电，在众人脸上扫过：“从接到师门消息后临时决定由你们护送恶念瓶回山，连其他弟子都不知情…”
屋内陷入死寂，只听得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师门中，难道出了内鬼。
良久，邵师叔转向江屿白：“屿白，后续整顿和伤亡统计就交由你负责。”又对萧辰安道：“辰安，你去查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弟子领命。”萧辰安拱手应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众人陆续退出，最后离去的邵师叔在门口驻足，回头看了眼守在床边的无双。烛光下，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正用沾湿的帕子轻轻擦拭孟循之额头的冷汗。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已与她无关。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雪的寒意。邵师叔轻叹一声，轻轻带上了房门。
———
江屿白正指挥着弟子们安置伤员，碧霞峰的女弟子们穿梭其间，为伤者敷药包扎。另一边，几位年长弟子正小心地为阵亡的同门整理遗容，白布覆盖下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血腥气混合的苦涩味道。
“江师兄，有人寻幻儿师妹。”一名弟子前来禀报。
林幻儿随弟子出去不久，便领着两人回来。那是一对气质出众的兄妹，男子英挺如松，女子清丽似竹，腰间配着制式相同的长剑。江屿白与他们见礼时，云笙和小浔同时认出了童心、童瑶兄妹。
童心的目光与云笙相接时明显一怔，随即微微颔首。云笙也点头回应，注意到他眼中有复杂情绪闪过。
几人低声交谈片刻，江屿白便带着林幻儿转入内室。童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朝云笙她们走来。
“她…有消息了吗？”童心声音压得很低，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云笙摇头，发间的银钗随着动作轻响：“还没有。”
“抱歉…”童心喉结滚动了一下，“当时若我能…”
“你不必自责。”云笙打断他，眼神坚定如初，“这本就不是你的原因。而且，我绝不会放弃。”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这时林幻儿从里间走出，裙裾沾着未干的药渍：“笙笙，小浔…我要走了。”
“这么突然？”小浔握住她冰凉的手。
林幻儿勉强笑了笑：“家里知道我下山来历练，特地派人来接说是有事要与我商议。”她看了眼候在不远处的童氏兄妹，“祖父向来最疼我，这次应该是有要事吧。”
云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童心和童瑶兄妹之前是那么护着幻儿，都是很妥帖之人。
“师叔们怎么说？”小浔仍不放心。
“师叔说这边已安排妥当，让我先回去处理家事。”林幻儿说着突然抓住两人的手，“等事情了结，我定来寻你们。若是你们途经凉州…”
“定去叨扰。”云笙回握着她的手“你说过你家乡的梅子酒是最好喝的。”
林幻儿轻笑出声，然后又一一与大家告别，与童氏兄妹一起御剑离开。云笙望着林幻儿离去的背影感觉到一阵落寞。
暮色四合，雪后的盘古镇一片寂静。郭笑独自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单薄的身影几乎与苍茫的雪色融为一体。寒风卷起她未束的发丝，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怔怔望着远方——那里是苍氲山的方向。
云笙和小浔寻遍客栈不见她踪影，抬头时，只见那抹孤零零的影子坐在青黑的屋瓦上，像一只被遗落的倦鸟。两人对视一眼，轻身跃上屋檐。
“这么冷的天，连件斗篷都不披？”小浔将手中的狐裘裹在郭笑肩上，触到她肩膀时被那刺骨的寒意惊得一颤。云笙握住她冻得发红的手，温热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渡入她经脉。
郭笑没有回头，目光仍固执地望向远方：“笙笙，你说…霍师姐明明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救我呢？”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她大可以不管我的…”
雪地上反射的月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下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云笙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霍师姐从未讨厌过你。”她声音温柔却坚定，“她只是…比旁人更恪守规矩。可正因如此，她才绝不会丢下同门。”
郭笑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她最后…还让我以后听话些。”喉头滚动几下，终于哽咽出声，“我宁愿她像从前那样冷着脸训我…我以后一定好好背门规，好好练剑…”
话未说完，泪水已决堤而下。云笙和小浔一左一右将她拥住，任她在怀中颤抖。夜风卷着碎雪掠过屋檐，郭笑的呜咽声混在风里，像是要把所有的悔与痛都哭尽。
远处的镇子里，不知谁家点亮了守岁的灯笼。那一点暖光穿透雪夜，微弱却固执地亮着，恰似霍师姐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苍氲弟子，生死同归。”
晨雾未散，苍氲山众人已在镇口集结。林幻儿离开后，经过几日休整，两位师叔做出决断，让部分弟子先行回山。
临渊师叔负手立于青石板上，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对邵师叔说：“师兄，我带半数弟子先行回山。这些孩子们的尸身…”他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覆着白布的担架，“他们也需早日归葬剑冢。”
邵师叔颔首，转向江屿白：“屿白，你随临渊师叔同回，将恶念瓶一并带上。”他指尖在袖中掐了个隔音诀，“此番务必隐秘行事。”
“弟子明白。”江屿白抱拳应下，腰间玉佩在动作间轻响。
萧辰安自晨雾中踏来，衣摆沾着露水：“师叔，审问有果。”他声音压得极低，“那几个魔修交代，他们已在此埋伏多日，专候回山队伍。”
江屿白眉头紧锁：“难怪那日隔壁镇出现魔修踪迹，原是想调虎离山。”
“好一招声东击西。”邵师叔冷笑，袖中拳头捏得发白，“这些魔孽倒是长了心眼。”
临渊师叔轻抚长须：“余下弟子且随邵师叔在此休整。”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重伤弟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待我回山禀明长老，再定后续。”
“谨遵师命！”众弟子齐声应和。晨光穿透薄雾，照在一张张或疲惫或坚毅的脸上。
飞舟静静地悬停在盘古镇外，青灰色的舟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临渊师叔一袭玄色长袍，率先踏上飞舟的舷梯，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数十名弟子抬着伤亡同门的尸身缓缓前行，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青石板路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白子书素衣散发走在最前，身后四名弟子抬着的檀木担架上，霍师姐的身形在白布下显出清瘦轮廓。郭笑捧着霍师姐的佩剑跟在最后，剑穗上沾着的血渍已经发黑。
“云笙，小浔。”白子书在舷梯前停步，声音比往常沙哑，“你们…”话未说完便哽住，只是将霍师姐的衣角又掖了掖“我先带着湘湘回苍氲山了，必须要给师父一个交代，你们…在此处务必小心。”晚风吹起白布一角，露出霍师姐苍白的指尖，那曾经灵活结印的手指如今静静垂着。
“师姐放心。”云笙小浔抬手向白师姐抱拳说：“路上保重。”
小浔突然拉住正要登舟的郭笑：“你真的决定要回去了？”
郭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眼中水光闪动：“我必须送霍师姐最后一程。”她望向盖着白布的尸身，声音哽咽，“是她拼死护我性命，她从未丢下过我…我怎能让她独自一人。”
云笙轻轻抚上郭笑的发顶：“霍师姐现在最想的，定是回到碧霞峰看看那株她亲手栽的梅树。”她感觉掌心下的人在微微发抖，“你先回去，这边有太多受伤的同门，我和小浔这次不能陪你了，等此间事了…”
话未说完，郭笑突然扑进两人怀中。云笙只觉得肩头一热，泪水浸透了衣料。她轻拍着郭笑单薄的背脊，听见小浔低声道：“要好好的。”
“路上有我照应。”宋师兄不知何时已站在舷梯旁，腰间佩剑缠着素帛。见小浔露出讶色，他解释道：“邵师叔命我先回山协助安葬事宜。”
望着郭笑离去的背影青雾说：“郭笑好像突然长大了。”云笙看着那消瘦的身影，这个总爱闹腾，有开心活泼的郭笑仿佛一夜长大，也仿佛抽走了她一半的灵魂。
飞舟的灵石阵列开始发出莹莹蓝光，舷梯缓缓收起。云笙和小浔退后数步，望着逐渐升空的巨舟。郭笑站在栏杆旁，手中紧紧攥着霍师姐留下的一截剑穗。暮色四合，飞舟化作天边一点青芒，载着亡者与生者共同的哀恸，消失在苍茫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