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散尽,眼前骤然明亮起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好一派热闹景象。
云笙与萧辰安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前,还未开口,那摊主就笑眯眯道:“两位是外乡人吧?要找什么地方?”他粗糙的手指往二人身后一指,“喏,那儿写着呢。”
两人回头,只见一块斑驳的木牌上赫然刻着“灵川镇”三个大字。萧辰安眉头微蹙,与云笙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分明是要去陵川镇,怎会误入此地?还有洛茗方的香囊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阵骚动从街角传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口中不住地念叨:“回家…我要回家…”她一把抓住云笙的衣袖,抬起脸来。虽然满面尘灰,发丝凌乱,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与精致的五官,依稀可见昔日的风姿。
更奇怪的是,周围的行人对此视若无睹,依旧自顾自地做着手头的事,仿佛这疯癫女子根本不存在一般。
“对不住,对不住。”一个跛脚男子匆匆赶来,将女子拉到身后。他右腿似乎有旧伤,走路时身子一歪一斜的。“我家娘子受过惊吓,神志不太清醒,惊扰二位了。”说着便要拉那女子离开。
女子却突然挣脱,又扑上来抓住云笙:“走…走…回家…”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云笙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变得混沌。男子连忙将她拽回,连连向二人赔不是,半拖半抱地将她带走了。
萧辰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对奇怪的夫妇,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声道:“这镇子,不太对劲。”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也被青灰色的云层吞没。云笙与萧辰安寻了家挂着“悦来客栈”匾额的老店,刚跨过门槛,一个肩搭白巾的店小二便殷勤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小二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住店。”萧师兄抛出一块碎银,“两间上房。”
“好嘞!”小二接过银子,领着二人上了吱呀作响的楼梯,“天字号两间,热水马上送来~”
安顿好后,云笙推开雕花木窗,与隔壁的萧辰安一同向下望去。只见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上,商贩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店铺纷纷上门板,行人也都行色匆匆。不过片刻功夫,整条长街便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这镇子…”萧辰安的声音从隔壁窗边传来,低沉而警惕,“明日我们分头查探,看看能否找到洛茗方几人的线索。”
“好。”云笙轻声应道,目光仍停留在死寂的街道上。她轻轻合上窗棂,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这座突然陷入沉睡的诡异小镇。
云笙刚在床榻边坐下,青雾的声音便从识海中传来:“笙笙,今日那疯癫女子…有些古怪。”
“嗯?”云笙解开发带的手顿了顿。
“她虽蓬头垢面,却掩不住天生丽质。”青雾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反观她那所谓的'相公',不仅腿脚不便,年岁也大上许多,实在不似夫妻。”
云笙将发带绕在指间,若有所思:“她一直喊着要回家…”
“我怀疑是被拐卖来的。”青雾的声音沉了下来,“在我家乡的偏远山村,常有这等龌龊事。那些被拐来的女子…”
“拐卖?”云笙猛地攥紧发带,“可这灵川镇看着颇为富庶,为何无人替她报官?”
青雾苦笑:“有些地方的风气便是如此。不仅不会相助,若见被拐女子逃跑,还会主动报信。那些可怜人…往往插翅难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云笙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明日我们去查探清楚。若真如你所言…”
“你愿意帮她?”青雾的声音顿时明亮起来。
“嗯。”云笙吹灭烛火,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的眸子映着微弱的月光,清澈而坚定。
晨光微熹时分,云笙与萧辰安在客栈门前分别。萧辰安从袖中取出一道鎏金符箓,指尖在其上轻轻一点,符纸便泛起淡淡灵光:“若遇危险,捏碎它。”
云笙将符箓收入袖中,转身朝着昨日那疯癫女子消失的方向寻去。晨雾中的灵川镇与昨日所见大不相同——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中,竟有不少容貌姣好的女子,她们挎着竹篮,眼神空洞如提线木偶般在街上游荡。
云笙拦住一位身着藕荷色罗裙的少女:“姑娘,请问可知道一位腿脚不便的中年男子住在何处?”
少女缓缓抬头,眼中却不见丝毫神采:“不知。”声音平板得如同傀儡。
“你这是要去何处?”云笙追问道。
“买菜…我要买菜…”少女机械地回答,随后绕过云笙继续前行,绣花鞋在青石板上拖出绵长的声响。
“这不对劲…”青雾的声音透着凝重,“她们简直像被抽走了元神。”
云笙双指并拢,一缕灵气悄然探向少女眉心。探查之下,元神明明完好无损。她当即掐诀念咒,指尖凝出一滴晶莹水珠,轻轻点在少女额间。
少女眼中倏地闪过一丝清明,但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云笙心头一紧,继续前行,竟发现不止女子,连一些男子也是这般浑浑噩噩的状态。整座小镇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云笙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前行,忽然在一户灰瓦小院前停住脚步——昨日那个疯癫女子正呆坐在门槛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间,原本灵动的眼眸如今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还记得我吗?”云笙蹲下身轻声问道。女子毫无反应,仿佛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云笙指尖泛起一丝灵光,轻轻点在女子眉心。灵气游走全身,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波澜。正当她蹙眉思索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姑娘认识渔娘啊?”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挎着一个篮子走出来,篮子中有些香烛黄纸,满脸皱纹里嵌着和善的笑。
“昨日有过一面之缘。”云笙收回手,“想问她些事情。”
“哎哟,问她可问不出什么。”老婆婆摆摆手,“自打前些年磕着脑袋,就一直这样了。她家相公可没少为她操心。”
云笙问道:“相公,可是一位跛着脚的男人。”
老婆婆笑着回道:“对,对,对就是她相公张三。”
云笙凝视着渔娘清秀的侧脸:“她是自愿嫁给张三的?”
“那可不!”老婆婆笑得露出几颗黄牙,“当年可是渔娘自己嚷着非要嫁过来呢,整条街都听见她喊'要嫁张三'。”
然后老婆婆盯着云笙的脸问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呀。”
正说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从院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娘!娘!嘿嘿…”他突然盯住云笙,“漂亮姐姐!漂亮姐姐!”
“这是我那苦命的儿…”老婆婆急忙拽住男子衣袖,“小时候一场高热,把脑子烧坏了。姑娘别见怪。”
云笙摇摇头,正要告辞,却听那男子突然手舞足蹈地喊起来:“娶媳妇!我要娶漂亮姐姐当媳妇!”
老婆婆一边哄着儿子回院,一边对云笙歉意地笑笑。云笙目送母子二人消失在门后,转身时,余光瞥见渔娘的手指似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时青雾的声音传来:“笙笙,这到底怎么回事呀,这渔娘也没有像是被束缚,元神是完好的。”青雾也陷入的疑惑
云笙也是非常不解的说:“而且这里有这么多和渔娘一样的人,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青雾说:“而且还有男有女的,真是让人想不通。”
云笙说:“走,我们在向前面看看去。”
云笙继续在街上探寻同时寻找着洛师兄的踪迹,却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如同渔娘一般神情呆滞。她试着向路人询问这些人的情况,得到的回答却出奇地一致:
“她们向来如此。”
“不爱说话罢了。”
“姑娘别费心了。”
这些敷衍的回答让云笙眉头紧蹙。她敏锐地注意到,街道上不少人手中都提着竹篮,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香烛、果品等贡品,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匆匆而行。
云笙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一个卖糖糕的小摊前,指着那些行人问道:“大叔,这些人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姑娘是外乡人吧?他们这是去千女庙上香呢。咱们这儿的千女娘娘可灵验了,求子得子,求姻缘得姻缘。”他热情地推销着,“姑娘若有空,不妨也去拜拜?”
云笙谢过摊主,目光追随着那些香客离去的方向。远处的山腰上,隐约可见一座青瓦庙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暮色渐沉时,云笙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客栈。刚踏进门槛,便与匆匆归来的萧辰安迎面相遇。
萧辰安目光一凛,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回房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木梯发出吱呀的声响。房门刚合上,萧辰安便掐诀布下一道隔音结界,淡蓝色的灵光在门框上一闪而逝。
“可有发现?”萧辰安在方桌旁坐下,指尖轻叩桌面。
云笙摇头,解下腰间的水囊:“没找到洛师兄几人的踪迹。但这镇子…”她眉头紧蹙,“处处透着古怪。”
“细说。”萧辰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我找到了昨日那个疯女子。”云笙接过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街坊都叫她渔娘。可今日再见,她竟如同木偶般毫无反应。”
她将探查的经过一一道来:“我用灵气探过,她的元神俱全,也不似被烌魔夺舍。更蹊跷的是…”云笙压低声音,“街上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她们看似正常,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窗外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如同两道交错的剑痕。萧辰安听完,眸色愈发深沉。
萧辰安指尖的纸鹤泛着微弱的灵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不止是那些女子,”他沉声道,“洛茗方恐怕也…”
云笙瞳孔微缩:“这纸鹤是?”
“我给茗方特制的传信鹤。”萧师兄翻转纸鹤,露出翅根处一道暗纹,“但现在它就像…”话音未落,纸鹤突然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被黑暗吞噬。整个灵川镇仿佛被罩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连风声都变得沉闷。
“子时行动。”萧辰安突然起身,长剑在鞘中发出不安的嗡鸣。
夜雾如约而至。两人沿着来时的青石路疾行,却发现路边的槐树上系着的红布条——这是他们半个时辰前留下的记号。御剑诀掐到第三遍,剑身只是震颤着贴在地面;遁地符燃尽后,灰烬竟凝成箭头指向来路。
“阵法?”云笙捻着符灰,突然发现灰烬中闪着诡异的金粉。
萧辰安剑指苍穹,一道剑气破空而上,却在三丈高处撞出蛛网般的金光。“不是阵法,”他收剑时虎口震出血丝,是某种很强烈的执念。
东方既白,熟悉的牌坊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灵川镇”三个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着妖异的光泽。早点铺的蒸笼已经揭开,白雾后是掌柜僵硬的微笑:“二位客官,新鲜出炉的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