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君珩送给徐莯的是一双深蓝色的钩织手套，款式很简单。
徐莯顺着上面的钩线纹路不知看了多少遍，少顷，笑问：“自己钩的？”
段君珩也没回答是不是，只冲他挑了个眉，笑起来：“你猜？”
“我猜......”
徐莯捏着下巴沉吟数秒，不动声色后退两步，在段君珩没反应过来前俯身飞快抓了一捧台阶上的落雪果断扔向他：“偷袭！”
“？”段君珩被迎面一把雪正中面门，急得在徐莯的欢笑中上前两步从背后紧紧搂着人，佯装生气般恶狠狠道：“徐莯哥！你学坏了！”
徐莯愉悦如孩童的笑声充斥在段君珩耳畔。
两人闹了会儿，拍下几张雪景发到群里，引得花允星这个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雪的人连连表示羡慕。
“哥！”
一道铜铃般的脆声倏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两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斜对面的空旷街道上，一位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生裹着厚厚的冬衣站在那里朝他们使劲招着手。
“小敏。”
落雪路面被踩踏出痕迹，徐莯拉着段君珩过了斑马线，径直朝对面等候的人走去。
一直到走近了，徐莯才问：“你怎么来了？林姨知道吗？”
“妈妈知道。”林敏答着，视线先在一旁的段君珩身上转了转，又扭头看向徐莯，语调调皮：“哥，旁边这位很好看的Alpha哥哥是谁呀？”
徐莯闻言瞟了段君珩一眼，果不其然，后者毫不掩饰自己脸上那股得意劲，看向徐莯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看吧？我就是长得很好看吧？！
徐莯莞尔：“这个哥哥叫段君珩......”
林敏：“就是你以前说过的那个段君珩哥哥吗？”
徐莯没想到那么久的事她竟然还能记得，不由挑了个眉：“是啊，你还有印象？”
“嗯。”
林敏点点头，很客气地朝段君珩伸出那只带着棉手套的手：“你好，段君珩哥哥，我以前听我哥提起过你。”
段君珩扣着林敏的手轻轻握了握，学着徐莯的称呼喊她：“你好，小敏妹妹。”
他话音一拐，又显得有些狡黠般问道：“那他是怎么提起我的呢？可以和我说说吗？我有点好奇。”
林敏余光扫了眼身旁她的徐莯哥哥，下一秒，就在段君珩一脸期待的表情中果断转身走人：
“这个嘛，那段君珩哥哥你就要自己问我哥了，走吧，我们快回去吧。”
段君珩看着眼前那道堪称果决的背影，一时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唯独身旁徐莯看清他脸上错愕的神情，莞尔一笑，凑近无奈道：“算了吧......她从小到大鬼精得很，没点好处你想在她嘴里套话可不容易。”
......
出租车后排整齐坐着三个人，好在林敏和徐莯的体格都比较瘦小，所以这么并排坐着也不觉得拥挤。
“林姨。”徐莯打着电话。
因为两人耳机都还没摘，所以段君珩也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那是一道温润的中年女声：“小莯啊，敏敏没给你添麻烦吧？她知道你今天要回来可高兴了，昨晚就一直缠着我问你买的是几点的车票......下午我就和她说你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到呢，她也不听，说什么都要提早到那边等你。”
徐莯笑了笑，安抚般回道：“没事的林姨，不用担心，我现在带她回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徐莯和段君珩耳畔的杂音就小了很多，显然是对面的人换了个安静的环境：“好，那你们自己慢点，我买完菜就回家给你们做饭。”
徐莯听到这突然瞥了眼身边的人，在林萍挂断电话前开口：“林姨。”
“怎么了？”对面人问。
“可以多煮一个人的吗？”
在车上时，段君珩表示自己家的保姆阿姨也回去过年了，他一个人回家后只能随便惨兮兮地点个外卖。徐莯听得一时颇有了些于心不忍，便问段君珩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去，段君珩当时嘴上客气地问着“可以吗”，点头却如捣蒜般干脆。
段君珩此刻在自己身旁笑得实在惹眼，徐莯余光也能察觉到他脸上洋溢的愉悦情绪，便无奈摇摇头，口中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解释：“......我带了个朋友。”
对面人闻言沉默了数秒。
片刻后，在徐莯以为自己要再次询问时，对面人开口了，语调隐隐透着股振奋：
“可以可以，那你这位......朋友他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他做。”
徐莯顺着这话瞥了眼身边的人，紧接着，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随着段君珩的笑意上扬起来：
“没事，什么菜都行，他不挑的，也没有忌口。”
“那好那好。”对面人又匆忙说：“我现在去买菜，你们身上有钥匙吗？我不知道敏敏有没有带钥匙。”
徐莯回答，“我带了。”
“好。”
通话挂断后，没有开车载音乐的车内陡然陷入一片沉寂。
身旁安静了许久的林敏视线悠悠向徐莯两人瞥来，口中忽然好奇问道：
“你们耳机都戴一对啊？”
“嗯。”徐莯正在敲击键盘回复群内消息，也没多想，只道，“君珩说他忘记带了。”
“那这是什么？”
“？”
徐莯的视线顺着林敏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某人上车时分明还在说着自己没带耳机，这会儿耳机却从棉服外套的口袋中直直露出了半个“脑袋”。
徐莯视线又向上，对上一双同样错愕的眼睛。
段君珩：“......”
徐莯：“？”
徐莯朝人挑了个眉，意思是：解释解释？
段君珩抿唇做了几秒的心理建设，忽而砸吧着嘴，夸张道：“诶？神奇啊，我前面都没发现它的存在。这难道就是那什么你有心找一个东西的时候找不到，但是不需要它了它自己又能主动跑出来的原理吗？”
......
车内静默片刻。
几秒后，林敏抬手“啪啪”地鼓起掌。
徐莯：“......”
段君珩：“......”
在段君珩脸上神情愈来愈绷不住，就要彻彻底底演不下去时，徐莯幽幽给了他一个“再装”的眼神，率先出声调侃道：“觊觎我歌单呢？”
“歌单？”
林敏狐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又转，这一O一A的情况着实令她有些茫然，不解道，“只是歌单？”
“......”
她那眼神实在太好懂了，身旁两人忽然像睡死了般沉默。
徐莯：被小孩子误会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段君珩：小孩子太聪明怎么办？在线等，急。
.
好不容易回了家里，徐莯招呼着段君珩先将行李箱推来放他房间。
林敏从另一边客厅跑过来，口中喊道：“哥，我先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嗯？”徐莯从房门口缓缓探出半颗脑袋看着她：“要不然我去吧？外面风大。”
“没事。”林敏整了整领口，只从围巾上露出一双明亮且圆圆的杏眼，“我去就行，你和段君珩哥哥坐这么久的车就在家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
“好吧。”徐莯深知拗不过她，只得在身后叮嘱道，“那你路上慢一些。”
回应他的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响：“知道了。”
林敏走后，家里只剩下徐莯和段君珩两人。
这是段君珩第一次身临徐莯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不免觉得新鲜——
从铁门进来那一刻，站在院中的段君珩就不动声色打量起四周，他的视线绕过围出前院的水泥墙体，又向下看着依墙堆砌出的简单花圃，里头栽种着月季、忍冬、薄荷......还有棵随季节变得光秃秃的葡萄树。
头顶搭建出的木制框架上落满了雪，段君珩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那些大小一致的方格，朝更远外正沉静飘雪的灰白天穹望去。
眼前是两栋紧邻的平房，段君珩跟着徐莯的脚步朝左边那栋走去，穿过大概是厨房的寂静前厅，里头有左右两个对称的小房间。
徐莯的房间在右边，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段君珩便自他背后看清了房间的整体格局。
房间布局可以说很单调了——屋子正中摆着张木床、房门这侧的墙边靠着个不算大的衣柜、衣柜旁边摆着张小沙发。
靠窗的角落放着张贴满注意事项的书桌、书桌旁面那块空旷墙面上用了几层木架做了个简单的书柜堆着徐莯学生时代所有的书籍与辅材。
......
段君珩放好了行李，在徐莯又一次说让他随便坐不用太拘束的时候，段君珩径直走向那张陈旧书桌，扯出椅子，在书桌前毫不客气地坐下。
得到徐莯允许后，段君珩随手翻看着徐莯高中时代的笔记。
徐莯则在一旁整理自己的床铺，顺便将自己带回来的衣服从行李箱中一件件拿出来再整齐地挂到衣柜里。
虽然现在基本只有放寒暑假的时候他才有空回来，但这个房子没人住的时候林萍也会进来帮忙打扫，所以徐莯每次回来时屋子都被收拾得很整洁，几乎看不见半点灰尘。
“徐莯哥，你高中还写过检讨呢？”
书桌前的段君珩正巧翻出徐莯高二英语书里夹着的那张检讨纸，因为太好奇，段君珩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轻念出了声：
“检讨人：徐莯......在这次的升旗仪式上，我深刻检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不该在昨天的大课间和同班的简XX同学大打出手......”
段君珩看到这，以一种迫切的速度转向衣柜边的人，虽然头脑一直无声叫嚣着让自己冷静，但他还是难耐般舔了舔唇，发问，“当时你有受伤吗？”
敞开的衣柜门口，徐莯整着手上那件大衣的领口，闻言摇摇头，平淡道：“没受伤。”
他语调带着股似乎不关己的冷静，转过身望见段君珩面上纠结的表情时，为了安抚他——其实这样意外撞见自己以往做的蠢事并不会让自己介意。便有意勾了勾唇角，玩笑般自嘲道：“别说只是检讨，你也看见了，连打架都会呢。”
“毕竟十六七岁，这个年纪，往往最不计后果，也最年少轻狂。”
他轻笑一声，话是那样说，神态却又不加掩饰流露出对那个年纪的自己的怀念。
书桌前的段君珩只沉默坐在原地，他视线紧紧攥着徐莯的脸，顺着徐莯这样无所谓的话音，眼前似乎望见当时那个桀骜的少年。
他偶然窥伺到徐莯的十六七岁，心脏却切实在隐隐发疼。
他想，这样温润如潺潺流水般的人，该是怎样憎恶的事才会招致他不管不顾也要动手呢？
段君珩从书桌前站起身，迈着脚步，几近无声地来到徐莯身后，他不自觉抬手攀上了徐莯的腰，在徐莯被这突然的举动吓得一激灵时只当没注意，低下头将唇瓣贴在徐莯松软的发丝上：
“为什么打架？”
他声音很轻，轻到这平房内倘若再多一人、再多一丝人声，便一定会被彻底遮盖。
徐莯沉默了。
连带着手中整理衣物的动作也一并暂停。
长达五分钟的时间，屋内除了两人匀速的呼吸声，再没有一点别的动静。
段君珩终于察觉到他的异样，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莽撞地触碰到徐莯不好的回忆，慌乱着想要找补：
“抱歉徐莯哥，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是我得寸进尺了......”
段君珩急急想要收回手，却在这时感觉到被自己怀抱的人那温热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自己拢着他腰的指节：
“没有。”徐莯说，“不算得寸进尺。”
他脸上不自控露出些许堪称回忆的神情，被段君珩透过衣柜门上的镜子看得清清楚楚。
“我和你说过吧？我妈在我高一时就过世了。”徐莯话音有些苦涩，“后来呢，其实一直都是林姨在照顾我，所以我和小敏的感情很深，我一直把她当成是我的亲妹妹。”
“因为受不了我妈过世的打击，高中那几年我沉默寡言......所以我融入不了班级，也导致那会儿我没有什么朋友。”
“我记得那天应该是他们把水泼在我桌子上，本来是没事的，但那个人突然在我面前提关于我妈的事。”
徐莯说到这叹了口气，再次自嘲一笑：“少年人心气就是容易冲动，等别人来拉架、等我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按在地上揍了好几拳了。”
他抬起眼皮，对上镜子里段君珩直白的视线，笑问：“是不是很笨？”
“年纪太小、做事不想后果所以上升到动手。”他一条条数落着自己，最后垂下眼睑，话音含糊、有些不是滋味，“......被记过就算了，甚至还要林姨去学校替我向人家的父母道歉。”
“我一直都是这么笨的。”
时过多年，他依旧苛责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