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责过后,徐莯缓了几秒,又开始随手整理着衣物。
身后搂着自己的人却迟迟没了动静,徐莯不禁看向镜子,只见他身后的段君珩垂着脸,面上不知酝酿着何种令自己不解的情绪。
“......君珩?”徐莯犹豫着喊。
段君珩依旧垂着脸,听见徐莯的呼唤时也只微微掀起一点眼皮。从镜子中对上那双此刻堪称......阴郁的浅瞳时,徐莯狠狠一怔。
他隐约感觉到,段君珩现在在生气,并且这情绪来得特别猛烈。
“君珩?”他又喊。
段君珩终于应了一声,下一秒,镜子里的他将视线**裸瞥向徐莯白皙的颈侧:
“那个人......”他话音迟疑,“说了什么?”
那似乎压着千丈风暴、万顷雷霆的闷声让徐莯僵滞了会儿,等到回过神,徐莯几不可闻叹了口气,缓缓道:
“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说我妈走了,以后我就是孤儿什么的吧。”
他说着抚上腰间的那双大手,安抚般拍了拍,“过去这么久的事,哪还会记得?”
只是从镜子中接触到他躲闪视线的半秒,段君珩就知道他在说谎。
的确,徐莯在说谎。
就算过去再久,他也依旧能清楚记得那天的场景。
曾经那些早已不愿再让他去纠结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的谣言恶语,直到此刻也一字一句全部盘旋在他脑内,任时光更迭若干年也照样深刻、照样挥之不去。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都在介意,就是因为自己实在太介意了,以至于后来高中的班级聚会他一次都没去过。
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的人身躯却在自己的怀抱里微微克制着颤抖。
段君珩不忍再去拆穿他,只怜惜般将下巴抵在徐莯的肩上,手中搂着人腰的力道发力收紧。
“不是孤儿。”
这声音轻飘飘的,还带着股明显的哄人意味。
徐莯先是一顿,而后忍不住低低扬起唇角:“嗯,不是孤儿。”
“你有林姨,你有小敏,你有花学长、杨学长、闻学长......”
段君珩起先还一个名字一顿地说着,到最后突然侧过头,将唇瓣虚虚贴在徐莯的耳廓上。他尾音绵长,开口像在那里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还有我。”
徐莯又一次感到百般折磨了。
但不是前面那种惆怅感,而是耳朵上着实难以忽略的触碰弄得他有些难为情。
段君珩的唇瓣离开后,他被激到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可即便如此,面颊还是早“轰”地一下热热烈烈烧了起来。
他听见段君珩依旧萦绕在自己耳畔的话音:
“所以......徐莯哥那天有受伤吗?”
“没有。”徐莯心虚道,“倒是和我‘互殴’的人受伤了,他脸上好几处挂彩的地方。”
谁料段君珩闻言倒低笑了声:“嗯,我的徐莯哥哥,真棒。”
“?”徐莯没料到会是这种发展,一时间甚至都没去纠结段君珩对自己的称呼,只疑惑道,“啊?我以为你也会说什么打人是不对的之类的......”
段君珩在他身后摇摇头:“或许吧。”
“可我不在乎别人。”
段君珩说:“凡是这类问题,我在乎的只有一个你。你会不会受伤,你是不是弱势方......我比较害怕这个。可如果你要选择动口讲道理,或是知道只以道理与这类人讲不通而被迫倾向于挥动起自己的拳头......我也能理解你,我全都能理解你。”
“不过。”段君珩话音又一拐,“以前可能的确是年少轻狂,所以程度也不过就是拳头的事。以后要是再碰到这种问题,你考虑一下我,好不好?”
徐莯不解:“考虑什么?”
段君珩笑着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我是说,未来如果有需要什么代打服务的话,你考虑一下我,好吗?”
“我不希望你受伤,或者说,我害怕你受伤......要是我们之间真有什么得有人首当其冲去挥洒热血的事,我希望会是我。”
徐莯怔怔侧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此刻他们两张脸近在咫尺,他在段君珩瞳孔中看清了自己错愕的脸。
段君珩神情很认真,徐莯知道,他刚刚的话没有在开玩笑。
是真的。
段君珩是真的真的想要他以后再碰上这种事的话,第一个先来求助自己。
徐莯心口一热。
他看着对面人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笑骂道:“笨蛋。”
“嗯,我是笨蛋。”
“但是笨蛋也有笨蛋该做的事,笨蛋也有笨蛋想保护的人。”段君珩说。
徐莯闻言,转过头笑得更加欢愉。
段君珩从镜子中看见他此刻洋溢发自内心的笑容的脸,眸光一时更加柔和。
徐莯笑了半晌,等到笑够了,才抬手拭去眼眶说不清是笑还是动情后溢出的些许的泪,再次侧目对上镜中身后人的那双眼,正色下来,道:
“好吧,我接受来自段君珩学弟的慷慨帮助。”
“但是!现在已经不流行打架啦。我纠正一下,要是未来真的碰上那些令我们察觉连道理也讲不通的......”徐莯话音一顿,敛着眉似乎在纠结自己的措辞该如何再委婉些,“这类别具“个人风格”的人,那我们就干脆掠过他们、转身就走,就当......日行一善吧。”
段君珩眉峰一挑:“哦?”
徐莯带着笑意解释:“我一直认为与人争论的前提是对方与你思想的水平高度在一个层面,但多次下来我发现实则不然......我常常感觉,有些人的脑回路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也无法理解的。”
段君珩意识到他这话是在拐着弯骂人,低下头深深一笑,回道:“二十年前的徐莯哥不才刚出生吗?”
“是。”徐莯坦然点头,“所以就连新生儿都无法理解的角度,你还指望能去揣测他们的心理吗?”
“不。”段君珩笑得伏在他肩头,“我懂了,我懂了,感谢老师又给我上了一课。”
“明白就行。”徐莯也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声,“再提醒你一下现在出门在外能动口就动口,不能动口我们就走。知道没?”
“好。”段君珩还在笑,笑得尾音都在颤抖,“我明白了,谢谢哥哥。”
“不客气,弟弟。”徐莯回答。
两人这么一闹,起初徐莯脑中那些复杂的思绪全部飘向天外。
笑够以后,两人才重新抬起头,徐莯手中整理着自己的衣物,段君珩则依旧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反正徐莯也没计较两人这样的姿势,段君珩便更加有恃无恐。
他很享受每次能这样紧贴着徐莯的时刻,徐莯这段时间用的都是那瓶茉莉花味的阻隔剂,淡淡的花香让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信息素还挺好闻。
屋外这时喧闹起来。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顿在门口,它的主人从门框外探进半颗脑袋:
“徐莯哥哥,妈妈让我问你君珩哥哥吃不吃......”
话音戛然而止。
徐莯和段君珩的视线一时都望过去,和林敏从围巾上露出的那双明亮的杏眼直直对视。
沉寂中,林敏默默收回了堪堪想要跨过门槛的脚,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徐莯站在衣柜前,手里正提着件自己的毛衣往衣架上挂。
身后的段君珩则紧紧搂着他的腰,还将一张脸贴在徐莯的脖颈处,鼻子甚至离那里的腺体很近很近......最主要的是徐莯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林敏瞳孔地震,脑中忽然石破天惊炸出两道大胆想法——
如果不是情侣的话,真的能忍得住自己的腺体就在异性唾手可得的这种距离?如果不是情侣的话,真的能这么顺其自然的被异性抱在怀里?
一定不行!林敏转念一想,起码自己就绝对做不到!
三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林敏看着徐莯身后刚向自己挑了个代表疑惑的眉的年纪真真比徐莯小了两岁的年轻美貌Alpha嫂子......不,段君珩。忽而明白了为什么一下车徐莯不肯对自己说出真话的心理,明白了为什么徐莯不肯说段君珩其实就是自己男朋友的原因。
——因为段君珩年龄太小,徐莯哥哥怕自己和妈妈太震惊,所以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天真烂漫的少女想到这,面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但因为她的下半张脸都被围巾裹着,所以面前那两人并不知情,并不知道她此刻有些撞破别人不得了的秘密的“欧耶”和不好意思。
林敏多看了会儿眼前的场景,这两人此刻身躯相叠的姿势实在微妙......令她脑内不禁浮想联翩,堪堪脑补出一大段学校同学间隐秘传阅的那些成年向爱情小说中的内容。
《因缘邂逅!家教老师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年龄差极品男朋友!》
行!标题就这么定了!
林敏心中猛一拍手,自觉对眼前两人的每处细节都看够了,在徐莯越来越疑惑不解的视线中逃跑般转身迈步就走,难掩激动的尾音却向后飘向屋内两人的耳朵里:
“打扰了,请你们继续!”
徐莯:“......”
段君珩:“......”
深感不妙的徐莯急急拖着身后还没撒手的段君珩快步走到门口,他看着林敏激动的背影,下意识伸手想去抓却发现这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小敏你误会了,你听我解释!”
林敏回头看了眼,发现那两人还抱在一起后只觉自己的想法必然正确,自以为很懂般朝徐莯挥挥手安抚,接着快步跑出屋门,消失在门口那片天光不见的昏暗中,徒留徐莯一人在原地惶恐凌乱。
“......”徐莯面如土色。
段君珩在他身后瞟了眼,忍不住低笑起来:“得,让小孩看见少儿不宜的了。”
徐莯扭过头瞪着这一切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算明知自己的纵容是另一帮凶也忍不住心虚斥道:“你还说呢?手还不快撒开!”
“不要不要。”段君珩果断低头耍起无赖:“好累啊,徐莯哥哥就大发慈悲的让我靠一下吧。”
徐莯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很容易对身边人心软,当下口中所有的话都噎住了,无言半晌,也只得无声叹了口气。
.
因为有些困倦,段君珩在徐莯的床上浅浅眯了会儿,等快吃饭时才被徐莯喊醒。
这是段君珩第一次见可称徐莯养母的女人——林萍。
林萍是个亲切又柔和的女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笑起来时眼尾的褶皱很深。但就是这种热切的笑,看得段君珩心下的紧张感逐渐消失。
段君珩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什么事也没做,甚至到了饭点才来打这声招呼,实在不算礼貌。
但林萍却摇头表示“来者是客”,让段君珩不要拘谨。
林萍拉着段君珩看了又看,脸上笑意不止。
在盛饭的徐莯和林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读懂一件事:
林萍非常喜欢段君珩!
也对。
那俊秀又高挑的外表搭配上开朗的性格,不仅拥有一口清朗少年音还特别懂得说好话,这样的段君珩的确容易讨长辈喜欢。
段君珩学着徐莯的样子喊林萍叫“林姨”,林萍听见这声更是乐得不舍得松手,她带着新旧茧的掌心触碰到自己面庞时,段君珩忽而眼眶一热,在对人关切的眼神中久违感受到一种缺失十来年的被唤作“母爱”的温情。
前面在段君珩睡觉时,徐莯已经和林萍母女两说了点段君珩家里的情况,怕几人聊天时意外触碰到段君珩的伤心事。
林萍此时看向段君珩的眼里充满了怜惜,毕竟有徐莯是个例子,她一直认为没有母亲的孩子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萍对段君珩简直能用“爱不释手”来形容了,她将段君珩翻来复去转了几圈,嘴上从夸段君珩的身高到让段君珩平时再多吃点饭......又觉得段君珩身上衣服穿太薄了,叮嘱说在家里可以这么穿但出去了一定要再多穿加两件。
眼看林萍就要亲切随和地......摸上段君珩的腿查看到底有没有穿秋裤时,徐莯及时在旁边轻咳了两声干预:“林姨,饭凉了。”
林萍的注意力这才被转移,她急急拉着段君珩入座:“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
“谁给小珩装的?这么少,怎么够吃?”
“他/她。”
坐各自对面的徐莯和林敏当即互相指控。
段君珩:“?”
徐莯见他疑惑的视线朝自己投来,当下朝人小幅度摆摆手,表情仿佛在说: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