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薄云被卷走后,月色重新向窗台洒上一层银辉。
病房内,靠窗的床位旁,段君珩捧着手中的平板,在徐莯又一次顷身靠近时,连人带着平板向后退了起码两步。
这副遮遮掩掩有意不让自己查看的神秘模样惹得徐莯不禁失笑:
“干啥呢?这么防我啊?”
段君珩只点点头,道:“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行吧。
徐莯只好老实坐回原位。
四周一时只剩触控笔尖落在类纸膜上摩擦的低低声响,段君珩神情专注,不知道究竟在弄些什么。
从徐莯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手中的触控笔不断在屏幕前轻触敲击。
耐心等待的时间里,徐莯抬眼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也有几个房间和他们一样,窗框里此时正透出微弱的灯光,但其余灰暗的房间却在这样浓郁的夜色下显得更加冰冷沉寂。
“徐莯哥。”
徐莯循声回头。
他看见段君珩手中还捧着那个平板,屏幕依旧被遮了个严严实实。见他回头后,段君珩才俯身凑近他,话音低低道:“闭上眼。”
虽然不明所以,徐莯也还是乖乖照做。
黑暗中,徐莯感受到段君珩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自己面庞,段君珩似乎将平板轻轻搁置到他身前,徐莯能感觉到平板压着身上被褥的重量。
少顷,他只听段君珩道:“好了,可以睁开了。”
模糊的视野内照出的先是屏幕的幽幽荧光,直到清晰看清屏幕上内容的那一刻,徐莯的呼吸陡然凝滞了几秒——
段君珩原来给他画了块草莓蛋糕。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仓促,还是段君珩的画风本来就是这样,这个形状夸张得像是简笔画的蛋糕看起来略带着些喜感。
“要吹吗?”段君珩笑着看他:“有蛋糕了,也有蜡烛了。”
有蛋糕了,也有蜡烛了。
他说。
内心又一次涌起阵阵酸涩,草莓蛋糕顶上的蜡烛此时还在热烈“燃烧”着,像是和那人方才一样正不间断提醒着祝他“生日快乐”。
“只属于你的蛋糕和蜡烛。”
段君珩的声音很轻,像是裹挟着隆冬深夜弥散的水雾:“生日快乐,徐莯哥。”
有蛋糕了,也有蜡烛了。
而且是只属于他的蛋糕和蜡烛。
一声轻响,段君珩摁熄了床头的灯。
屋内顷刻陷入昏暗之中,屏幕散发的荧光就变得更加惹眼。
那蜡烛还保持着热烈燃烧的样子,恍惚间,徐莯似乎还真望见火焰在眼前腾蹿的景象。
越是这样昏黑的环境,段君珩那双眼越是明亮,就像是坠落天际的两颗星。
“嗯。”
尾音带上几丝连自己也无知无觉的触动,徐莯莞尔:“吹吧,吹蜡烛吧。”
屋内,段君珩轻声为徐莯唱起生日歌,少年清朗的嗓音就像酷暑里最甘冽的清泉,从徐莯心间缓缓淌过。
冷风透过门框的缝隙不断涌入。
两人的身旁只剩下彼此,这本该如往常般无言的寂夜变得不再一样,屋内早被腾升的少年人的真心温情给填满了。
徐莯果真对着屏幕吹了口气,段君珩便随着他的举动摁下一早设置好的撤销键。
于是,徐莯眼睁睁看着原本还跃动在屏幕上“燃烧”的烛火就这么应声而灭。
“好神奇。”
徐莯不由道。
段君珩含笑看他:“徐莯哥喜欢吗?”
“喜欢......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徐莯回答。
在段君珩再度摁亮那盏灯的时候,徐莯又开口说:“谢谢你,君珩。”
“不要和我说谢谢。”
谁料段君珩突然伸出食指抵在他唇瓣上:“不要和我说这个,我们的关系不用说这个。”
“我不想你和我这么客气,所以永远不要再对我说这个了......好吗?”
他的声音里似乎天生带着那股哄诱的魔力,而一双更加蛊惑的双眸此刻近在眼前,徐莯看着,不自觉点了点头。
段君珩这才笑起来,即便徐莯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他也还是没松手,徐莯的双唇格外柔软,他又恰好十分贪恋这样的触感。
“徐莯哥。”
他又说:“生日快乐。”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也只要你愿意,我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勇往无前。
屋外起风了。
病房墙面上的灰黑树影开始剧烈地摇晃,连带着屋外传来一片枝叶碰撞的沙沙声响。
徐莯怔仲看着眼前的人。
孩童喜欢吹生日蜡烛,往往是伴随着能够闭眼许愿的那刻。
可前面其实徐莯没有许愿,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什么,因为好像只要能让他在段君珩哼唱的生日歌中短暂停留一会儿他就已经满足了。
是时过境迁,更是时来运转。
或许这一晚段君珩的陪伴就已经是他当下收到最好的礼物。
.
夜里冷意更甚,冷空气在房内肆无忌惮地乱窜,窗玻璃也漫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段君珩替徐莯掩好被子:
“睡吧,今晚我会一直守在这里,你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叫我。”
徐莯:“好。”
陪护床在身下摇晃,段君珩躺得有些不舒服。
他小心地翻了个身,虽然已经极尽克制,但床身还是瞬间发出了一阵“咯吱”声响。
段君珩:......
床上的人有了动静:“不舒服吗?要不要先上来挤一下?”
段君珩:“不用。”
这当口,他身下的陪护床再次以一长串的“咯吱”声响来表示抗议。
“上来吧。”徐莯笑道:“两个人睡也许还能取暖呢,你一个人睡下面不冷吗?”
......
直到真正躺到徐莯身边的时候段君珩都还有些恍惚,他只怪自己的自制力不够,在徐莯说出那种自己听着没什么、但别人没准真会误会的话的时候段君珩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拒绝。
“睡吧。”徐莯拍拍他的手安抚。
一张病床就这么点面积,两个成年人睡肯定还是有些勉强的,但确实比睡在下面提心吊胆床体会不会真在自己睡梦中忽然散架舒服不少。
这么想着,段君珩缓缓合上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耳畔徐莯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
昏暗中。
段君珩猛地睁开眼。
他不知道这会儿到底几点,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失眠了。
靠着身边这副令自己不由自主的躯体,他大脑根本无法放空下来。
因为两个人挨得很近,徐莯的体温透过彼此身上相贴的衣物传来,他这次用的或许就是上次那瓶茉莉花味阻隔剂,熟悉的花香就充盈在咫尺之间。
徐莯不安分地翻了个身,似乎是将段君珩的手臂当成了枕头,自然地枕到了上面。少顷,又嘟囔着朝段君珩的怀里拱了拱。
段君珩:“......”
段君珩的下巴搁在徐莯的发顶,徐莯松软的发弄得他有些痒。
段君珩实在无法推开怀里的人,挣扎片刻,在徐莯又一次轻声嘀咕什么时,抬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好借此让他睡得舒服些。
医院的被褥有些薄了。
大概是睡梦中的徐莯感受到了凉意,对比之下段君珩身上的温度就让他更加渴望,沉睡中他无知觉地揽上了段君珩的腰,两人的距离便在瞬息间更加贴近。
段君珩:“......”
心脏在胸腔内蓬勃跳动,最后那点零星睡意终于被某人于无知觉中这更加大胆的举动搅得彻底丢失。
段君珩心跳快得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无法抑制这悸动,所以深深恐惧徐莯会因此被震醒。
段君珩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不怪他,毕竟此刻任谁遇见这种情况都不能冷静下来。
心爱的人就在怀中,被他触碰的地方还隐隐浮现燥热。
出于一种报复心里,段君珩突然产生了一些很坏的想法,比如很想知道如果现在这样“试探”自己抑制力的人起身时见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会不会又脸红又不好意思?
因为徐莯的皮肤天生就比较白,再加上每当有一些特殊情况时那股潮红就变得格外明显,从脸颊到耳廓,段君珩的视线总是喜欢偷偷在他那几个地方打转。
很多事有一就有二,只要开了一次头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轻柔的吻再一次落到徐莯发顶,心虚慌乱中,段君珩闻见了他头发上的香味。
段君珩吻得很克制,只是浅尝即止,一触即分。
内心突然涌起阵阵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厌恶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方面是沉沦在那人就在自己怀里的快感中。
他明明想做克己复礼的君子,最后却成了趁虚而入的小人。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段君珩脑海内不断碰撞,强烈挣扎着又相互激烈地撕扯,久久未能分出胜负。
段君珩快被折磨疯了,但即便这样,他也还是没舍得推开徐莯。
.
早上七点半。
上午没课,一大早花允星他们就已经站在了医院的走廊上。
“不是这。”
杨琛看着聊天记录,带着其余人继续朝前寻找。
昨天晚上段君珩在群里发了病房和床号,但市中心这家医院很大,即便有提示找起来也还是没那么容易。
最后,几人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徐莯的病房。
杨琛率先打头进去。
屋内其余的病床都是空的,只唯独最后那一床拉起了帘子,于是几人看也没看就径直朝那帘子后面走过去。
窄小的病床上,两道熟悉的身影紧密交叠在一起。
徐莯此刻整个人埋在段君珩的怀中,段君珩紧紧搂着他,指节修长的大手拢在徐莯的脑后,就连指尖也微微插进他的发丝。
两人这会儿都还无知觉的睡着。
徐莯忽然动了几下,睡梦中的段君珩似乎感受到怀里人的不安,于是埋头在他的发顶安抚般蹭了蹭,手上也下意识轻轻拍打着徐莯的背部,一下又一下,轻缓又规律。
这是一个同时具有强烈保护欲与占有欲的姿势。
看清眼前的场景,不合时宜闯入的一群人霎时陷入了片诡异的沉默。
好半晌,瞳孔地震的几人才飘飘然般如梦初醒——
杨琛:“卧槽!”
花允星:“卧槽!”
闻钰:“卧槽!”
江遇怀:“卧槽!”
床上那两人终于被这不小的动静给吵醒。
段君珩这一夜本来就没睡多久,这会儿只郁闷地揉着眼睛。
徐莯起身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有些懵,昨晚烧早就退了,这会儿难受纯粹是因为睡得太晚、起得太早,睡眠不足特别困倦:“干啥呢你们?”
“你你你你们干啥呢?”
刚刚那画面实在是太有冲击力,直到这会儿都还浮现在几人脑海内挥之不去,闻钰直接被吓得说话都不连贯了。
“睡觉啊。”
徐莯眨巴着迷蒙的双眼,低低打了个哈欠,反问:“不然干嘛?”
花允星硬着头皮问:“一起睡吗?”
“是啊。”徐莯丝毫没觉得哪里有问题:“陪护床支架松了,我看君珩睡得很难受就让他上来挤一挤。”
“这......这么挤吗?”闻钰哆哆嗦嗦地问。
“?”徐莯不解的视线向他撇去。
闻钰刚下意识想说“要抱这么紧吗”时就被江遇怀眼疾手快从身后猛地捂住了嘴。
江遇怀打着哈哈:“没事没事,他就是想说徐莯你人真好,这么懂得心疼学弟。”
“哎,我突然有点想上厕所......走吧少爷,辛苦你陪我找一下。”
闻钰被捂着嘴发不出声,只能“唔唔唔”了几下疯狂表示抗议。
然而抗议无效,江遇怀死死搂着他,先一步把人拖了出去。
病房内一时只剩下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杨琛突然一拍大腿:“那我先去看看李子他们买早餐回来没有。”
他说着又抬手扯了扯花允星的外套下摆,背对着床上那两人疯狂朝花允星使眼色:“花花你不是也想问问言学弟到底有没有给你打包甜豆腐脑吗?走吧我们现在去看看。”
花允星连连点头附和:“好好好,走走走。”
下一秒,两人脚下一拐,忙不迭朝门外跑了。
徐莯只觉莫名其妙:“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这么奇怪?”
段君珩也学着他的样子摊了摊手,语调带着上扬的意味,眼里又藏匿着一抹极不易被身边人察觉的狡黠:“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