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泽银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没有片刻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金色残影,朝着断河滩的方向疾驰而去。
痉挛的右手被他死死按在腰侧,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和自己身体里那头失控的野兽角力。
断河滩,常青城唯一的生命线,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昏黄的尘暴卷着刺鼻的辐射尘埃,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稠的病态。
冷硬的金属光泽与猩红的爆炸火光交织,映照在断裂的输水闸门之上。
曾经平缓流淌的地下暗河,此刻正从那巨大的豁口处疯狂喷涌,混杂着泥沙,形成一片沸腾的、散发着高浓度辐射的死亡沙流。
残破的铁桥中央,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任由狂风吹动他肩上那件绣着黑砾联合体徽记的暗金披风。
是赫连绝。
他曾是冯泽麾下最锋利的刀,如今却成了斩断冯泽生路的刽子手。
在他的身后,是上百名装备精良的金系核锻者,他们手中的核能战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等待猎食的狼群。
冯泽的身影在桥的另一端凝实,他那件单薄的作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银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
那股源自洁癖的生理性厌恶,在此刻被更强烈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所取代。
“赫连绝。”冯泽的声音沙哑,却像两块金属在高速摩擦,带着刺耳的锐利,“你背叛了金系的荣耀。”
赫连绝抬起头,那张曾写满忠诚与崇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看着冯泽,看着他那只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右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领主……不,冯泽。我只是在执行命令。中央工署的命令。”
“所以,工署的命令就是让你毁掉一座城十万人的活路?”冯泽冷笑,银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是沈老爷子下的无差别攻击令。”赫连绝握紧了手中的战刃,“他说……他说要连我一起埋在这里。他说,背叛过一次的人,不配再得到信任。”
冯泽的呼吸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沈家那条老狗的阴毒用心。
这是借刀杀人,更是一场诛心之计。
让赫连绝亲手毁掉冯泽的希望,再将赫连绝一同毁灭,彻底斩断冯泽与过去的所有羁绊。
“那你还站在这里等死?”
“我只是想……再见您一面。”赫连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旋即被更深的疯狂所覆盖,“冯泽,你为什么不肯回去?只要你肯低头,整个金系……整个中央工署,依然是你的天下!为什么非要守着这片烂泥!”
“我的天下,我自己打。用不着谁来施舍。”
话音落下的瞬间,冯泽动了。
他不再废话,金辉领域以一种蛮横的姿态轰然展开!
桥下那些因爆炸而翻卷出的、混杂在沙流中的工业废渣、断裂的钢筋、破碎的装甲……所有金属物质在这一刻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它们发出了刺耳的尖啸,脱离了沙流的束缚,在冯泽的意念操控下,于半空中汇聚成一圈又一圈极速旋转的、致命的螺旋刃流!
尘暴被切割,空气被撕裂,那片由金属碎片组成的死亡龙卷,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赫连绝和他身后的核锻者们碾压而去!
赫连绝瞳孔猛缩,他同样释放出自己的金系领域,无数金色的壁垒在他面前层层叠起,试图抵挡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然而,同为金系,王级与高阶之间,是天与地的鸿沟。
咔嚓——!
赫连绝的壁垒在接触到螺旋刃流的瞬间,就如同薄冰般寸寸碎裂。
他闷哼一声,被强大的冲击力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嘶吼道:“所有人!爆破二号、三号闸口!彻底断了它!”
冯泽眼中杀意暴涨。
他明白,赫连绝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拖延时间,为手下争取机会。
他不能再等了!
冯泽强行压下右手的痉挛,纵身一跃,竟直接跳向了桥下那片沸腾的辐射沙流!
“疯子!”赫连绝失声惊呼。
那不是普通的沙流,那是混合了高浓度核废料的死亡之河,任何生命体接触都将在瞬间被侵蚀、融化。
冯泽的身影如同一颗陨石,义无反顾地砸入那片致命的浑浊之中。
灼烧般的剧痛瞬间从皮肤传来,但他毫不在意。
他手中的银色战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像一根定海神针,狠狠刺入了闸门最核心的断裂处。
“金辉领域——熔铸!”
他要以自身王级精气为媒介,以这片沙流中的金属废料为骨架,强行重塑出一个临时的金属导流槽!
这是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办法!
无数金属粒子被他从沙流中强行剥离、提纯、重塑。
他的身体成了能量转换的核心,承受着辐射侵蚀与能量过载的双重撕裂。
肉眼可见的,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代表旧伤的银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从右臂迅速攀爬至脖颈,甚至在他俊美却苍白的脸颊上留下妖异的痕迹。
双眼溢出鲜红的血丝,顺着眼角滑落,与沸腾的沙流混在一起。
赫连绝呆住了。
他看着那个在死亡之河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一座城续命的男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曾经追随的神。
即便被背叛,即便身负重伤,即便被全世界抛弃,他骨子里的骄傲与守护,从未改变。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撤……快撤!”赫连绝突然发疯般地对着手下嘶吼,他收起了战刃,不顾一切地冲向桥边,试图冲向沙流中的冯泽,想将他拉起来。
然而,他快,天上的杀意更快。
一道粗大的激光炮从高空的浮空舰上骤然射下,精准地命中了赫连绝的背部。
赫连绝的身体像一片破布般被炸飞,重重地摔在地上,暗金披风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焦黑破洞,生死不知。
沙流之中,冯泽的身体也达到了极限。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耳边震耳欲聋的轰鸣。
力量正从他的身体里被飞速抽离,握着战刃的手再也无法维持稳定。
身体……要坠落下去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异变陡生!
无数青翠欲滴、闪烁着生命光泽的藤蔓,竟从那片被高浓度辐射污染的、寸草不生的沙流中破土而出!
它们无视辐射的侵蚀,以一种蛮横的生命力疯狂交织、生长,在冯泽坠落的前一秒,组成了一只温柔而巨大的手掌,稳稳地将他接住。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偏执占有欲的气息将他包裹。
尘暴中,祁旻森的身影缓缓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纤尘不染的长袍,仿佛这片炼狱般的战场只是他的后花园。
他一步步走到沙流边缘,那只藤蔓巨手便托着冯泽,将他送到了祁旻森的面前。
祁旻森毫无顾忌地当着天上沈家联军的面,将咳血不止、几近昏迷的冯泽打横抱起,紧紧搂在怀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男人苍白的脸和眼角未干的血迹,那双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足以让整个废土都为之冻结的、毁灭性的寒光。
“沈、老、狗。”
祁旻森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扩音装置传到了每一艘浮空舰上。
“你想要断根?”
他笑了,那笑容温柔又残忍。
“好啊。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得大一点。”
“从今天起,我宣布——”
他抱着冯泽,单手按向地面。
“——以我常青城共主之名,剥夺这片尘海走廊,所有的‘水’。”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脚下的土地猛地一震。
一股无形的、磅礴到令人绝望的生命吸力以他为中心,向着地底深处疯狂贯入!
青木领域不再是守护,而是化作了最贪婪的掠夺者,开始疯狂抽取地底深处、千里之内的一切水分!
断河滩周围的地面,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巨大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无尽的远方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