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更阴毒、更釜底抽薪的毁灭。
那股**的甜腥味像无形的毒蛇，顺着每一寸灌溉渠的纹路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嫩绿的希望被迅速涂抹成绝望的焦黑。
泥土在滋滋作响，肥力被抽干，变成一滩滩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粘液，散发着死亡的恶臭。
“操！”冯泽低吼一声，银色的瞳孔里满是压抑的暴怒。
这种黏腻、腐烂、失控的场面，比任何刀锋都更能刺痛他的神经。
洁癖是他的心魔，而沈家，精准地朝着他的心魔捅了一刀。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右手的皮肤下，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神经在疯狂抽搐、叫嚣着要远离这片污秽之地。
但他不能退。
身后，祁旻森正站在育种区的核心，那里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原始绿种的发芽点。
“封锁！顾芦笙！”冯泽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带着金系异能特有的震颤，像是两块金属在高速摩擦，“切断育种区和主水循环系统的所有物理连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滴毒液都不许渗下去！”
“收到！”顾芦笙的咆哮从地底传来，带着土系行者特有的沉闷轰鸣。
大地在震动，一道道厚重的岩层拔地而起，如同巨兽的肋骨，强行将整个育种区从地下结构中剥离，形成一个临时的、与世隔绝的“石棺”。
封锁完成的瞬间，祁旻森动了。
他没有试图去净化整片被污染的土地，那无异于用一杯水去救一场森林大火。
他做出了最疯狂也最精准的选择。
“青木领域·归源。”
他那原本覆盖全城的庞大领域，在瞬间向内坍缩，所有弥散在外的木系精气如百川归海，被他强行抽回，压缩成一个直径不足十米的、浓绿到近乎化为实质的半球形护罩，死死罩住了那片仅存的、尚未被完全侵蚀的育种核心。
他要用自己的王级本源，去和沈家的水系剧毒硬碰硬。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守护。
冯泽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看到祁旻森那件纤尘不染的长袍下摆接触到地面流淌的蓝色毒液，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破洞。
更可怕的是，祁旻森那张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几点诡异的青色斑点，像是上好的白瓷被溅上了毒墨。
那是毒素穿透领域，侵蚀王级本体的迹象！
这个疯子！
冯泽的右手痉挛得愈发厉害，指节不受控制地蜷曲，几乎握不住刀。
他强忍着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生理性厌恶，猛地将手中的银色战刃插进了面前那片已经变成烂泥的土地。
“金辉·微观剥离。”
他没有释放大开大合的领域，而是将金系异能凝聚成亿万根比发丝还细的探针，刺入泥土之中。
数据流在他眼中疯狂闪烁，被污染的土壤结构、毒液的分子式、能量的流动方向……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中被拆解、分析、重组。
他的洁癖在此刻扭曲成一种极致的“净化”强迫症。
他要找到这片污染的“病灶”，那个引爆一切的核心！
战刃在泥土中搅动，每一次翻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粘液，冯泽的脸色就更白一分，额角渗出的冷汗几乎要浸湿他银色的发丝。
就在这时，城防系统的另一端，核心动力仓的备用通道内，另一场无声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咕……咕碌！”
辅助兽咕碌那圆滚滚的身体死死堵在一条狭窄的检修管道口，对着面前的黑影发出威胁性的嘶叫。
沈知岸，沈家的使者，这位水系高阶行者此刻狼狈不堪。
他身上那套代表使者身份的蓝色制服已经沾满了铁锈和油污，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被扬起的灰尘弄得乱七八糟。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避开了城墙上所有的明哨暗哨，利用水系异能的“无孔不入”特性潜行至此，最终却被一头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辅助兽拦住了去路。
“滚开，你这头畜生！”沈知岸有些气急败坏。
他的任务是在城内制造混乱，配合“断根”计划，最好能直接破坏动力核心。
他指尖凝出一道高压水刃，射向咕碌。
然而，咕碌只是不闪不避地张开了嘴。
它那张嘴像个无底洞，一口就将那道足以切开钢板的水刃吞了下去，还打了个嗝。
杂运补，吞噬、转化、再利用。
咕碌晃了晃脑袋，它那根比身体还长的、覆盖着粗糙鳞片的尾巴猛地一甩，卷起了旁边一堆数吨重的废弃机甲残骸。
“咕——！”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那些断裂的装甲、扭曲的管道、报废的引擎被咕碌以一种毫无美感却极其实用的方式堆叠起来，转眼间就在狭窄的通道内构建出了一座由钢铁垃圾组成的复杂迷宫。
沈知岸脸色一变。
在这干燥、封闭、充满了金属粉尘的环境里，空气中的水元素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水系异能被极大削弱，而这头怪物，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他试图绕开，咕碌的尾巴就卷着一块巨大的钢板砸下来，堵住去路。
他想强冲，咕碌就直接用它那圆滚滚却坚硬无比的身体撞过来。
“砰！”
沈知岸被咕碌的尾巴扫中脚踝，一个踉跄，整个人被扇倒在地，脸正好埋进一滩不知积存了多久的、混杂着铁锈和油污的泥泞里。
那股恶臭让他几欲作呕。
他彻底被困死在了这头怪物的垃圾场里。
育种区。
“找到了！”
冯泽猛地抽回战刃，刀尖精准地挑起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正在微微闪烁着红光的黑磁引信。
就是这东西，像一颗毒性心脏，源源不断地向外泵送着水系剧毒。
它被埋在极深的地底，通过共振持续污染水源。
然而，就在他挑出引信的瞬间，强烈的毒素反噬混杂着精神上的反感一同爆发，他右手的痉挛达到了顶点。
“呃……”冯泽闷哼一声，战刃脱手掉落在地。
他的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颤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筋骨，连抬起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覆盖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正在痉挛的手。
是祁旻森。
他不知何时撤掉了领域的一角，来到了冯泽身边。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青色的毒斑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但他看着冯泽的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和满足。
“别碰我。”冯泽的声音沙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祁旻森却握得更紧。
他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缓缓将冯泽那只冰冷、颤抖的手掌牵引到自己面前，然后，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冯泽的掌心。
那个姿势，虔诚得如同信徒在亲吻神迹。
冯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祁旻森额头滚烫的温度，以及那人身上传来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毒素腥气的复杂味道。
“哥哥，你的手在抖。”祁旻森低声笑着，呼吸喷洒在冯泽的掌心，带着一丝贪婪，“是因为我吗？”
冯泽没有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种子，”祁旻森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冯泽的皮肤，声音轻得像一句梦呓，“是我花了整整三年，用光了祁家最后的基因库，才改良出来的‘耐辐射高产三号’。它们不需要太多水，也不需要阳光，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就能在三个月内长出金色的麦浪。”
他的声音顿了顿，抬起眼，漆黑的瞳孔死死锁住冯泽的银眸。
“八年前，你把我从异兽的爪子下救出来。你清理伤口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真想再看看和平年代那种一望无际的麦浪’。”
“哥哥，你看，我记着呢。我为你种了一片麦浪。”
“所以，谁也别想毁了它。”
这句话里的疯狂和偏执，让冯泽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丽却扭曲的脸，正要开口，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祁旻森推开。
“金辉领域·真空隔断！”
冯泽用还能动的左手强行撑起一个极薄的金色护罩，将祁旻森和周围的毒气彻底隔绝开来。
他自己的右手，却暴露在了充满毒气的空气中。
“你……”祁旻森被推得一个踉跄，看着那层将自己与冯泽隔开的金色光膜，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抛弃般的阴鸷。
“闭嘴，疗伤。”冯泽冷冷地命令道，痉挛的右手让他连说话都费力。
而就在此刻，核心动力仓的方向，突然传来沈知岸绝望而疯狂的吼叫！
“冯泽！祁旻森！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
被咕碌用尾巴死死按在地上的沈知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扯出了一根银色的引信，猛地拉开。
“沈家……从来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来自黑砾联合体！赫连绝大人，已经亲自动手了！”
“他会‘物理断绝’你们的供水系统！让你们这座破城，连同你们的麦浪，一起渴死在废土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巨响，从城外断河滩的方向遥遥传来。
整座常青城赖以生存的地下暗河，就在那个方向。
冯泽猛地抬头，望向那片昏黄的天际。
大地在震颤，仿佛有什么支撑着这座城市命脉的东西，被硬生生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