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出现的刹那,城池最中心的祭坛之上,光华一闪,冯泽与祁旻森的身影再次显现,仿佛从未离开。
他们的衣袍下摆还沾染着祖地光门后那混乱元气的尘埃,但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那场对峙与接纳,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名为“欺瞒”的薄纱彻底割裂,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却又无比牢固的共生命脉。
冯泽没有片刻迟疑,他松开祁旻森的手,走到祭坛中央。
那柄刚刚被他收回、还残留着祁旻森温热鲜血的工律裁决剑,被他反手握住,动作流畅而决绝地,重新插回了祭坛最核心的阵眼之中。
嗡——!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法则崩坏的悲鸣,而是一种沉浑有力的、如同心脏重新搏动的共振!
随着裁决剑的归位,城门顶端那块锈迹斑斑、刻着“104号”的死城标牌,在万道金辉的照耀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变形。
那些代表着过去与废弃的金属液体,在空中翻腾、重组,最终在“咔哒”一声脆响中,凝聚成了两个崭新的、笔锋锐利如刀的古篆大字——
常青。
字成之刻,整座城池的五环工事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不再是机械的运转声,而更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主人的召唤下,发出了满足的低吼。
一道道暗金色的光芒自地底喷薄而出,沿着墙体飞速蔓延,最终在巨大的金属墙面上,勾勒出了无数密如蛛网、玄奥复杂的导元纹路。
这些纹路,竟与冯泽体内受损后重构的经络走向,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这一刻,冯泽即是城,城即是冯泽!
“所有,归位。”
冯泽闭上双眼,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
他体内的金系本源元气,如同无形的君王指令,通过那些导元纹路瞬间传遍了常青之城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奇迹发生。
城内所有被遗弃的金属废料——那些断裂的钢筋、破碎的装甲板、生锈的刀刃,乃至深埋地底的矿渣,全都像是听到了号令的士兵,自行震颤、悬浮、破土而出!
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一股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没有丝毫混乱,严格按照材质、纯度、属性,在新编纂的“工律”雏形下进行着自我归类。
钢铁洪流最终呼啸着涌向中心祭坛,在冯泽面前那片空地上盘旋、压缩、锻打。
没有火焰,没有巨锤,仅仅是在法则的约束下,这些废料便自动剔除杂质,熔炼塑形。
不过短短十数息,一座高达九米的、通体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金书碑”,便拔地而起,稳稳地矗立在祭坛之下。
此碑,将用于镌刻属于常青之城自己的典籍与律法。
“还差点生气。”祁旻森不知何时已走至碑前,他抬起那只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的左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碑底。
咻——!
无数血色的生缚之络自他掌心蔓延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血管,瞬间钻入了金书碑的内部。
他将自己那磅礴浩瀚的木系生机,毫不吝啬地注入其中。
只听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坚硬的金属碑身之上,竟奇迹般地生长出了一道道青翠欲滴的脉络。
这些脉络在碑面上交织,形成了一幅生机盎然的古老图腾,并赋予了这座冰冷的金属造物一种近乎永恒的、自我修复的能力。
金书碑,自此生生不息。
就在金与木的力量完美交融,为这座新生之城奠定下第一块基石的瞬间——
轰隆!
天空之上,那厚重的、因辐射而呈现出灰黄色的云层,毫无征兆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撕裂,而是法则层面的强行降临。
一道身影,沐浴在刺目的暗金色光辉中,缓缓自裂口中降下。
他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律法符文凝聚而成的能量投影,但其散发出的威压,却比之前那三个裁决官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
他,正是中央工署的最高掌权者,裴无极的“律法分身”!
随着他的出现,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承受不住这股威压,竟出现了物理层面的金属脆化现象!
空气中游离的尘埃颗粒,在接触到他身周光芒的刹那,便纷纷凝结成了细碎的金属粉末,簌簌落下。
“冯泽。”
裴无极的分身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两块金属在互相摩擦,充满了冰冷的质感。
“私改城号,另立律法,你可知罪?”
他甚至不给冯泽回答的机会,直接抬手,祭出了一卷闪烁着旧时代光芒的、由无数细小金属片编织而成的法令——“旧世律令”!
“我以中央工署之名,依据旧世律令第一百三十七条,强行收回104号废城的土地所有权及一切附属权限!”
话音落,那卷金属法令光芒大盛,一道蕴含着旧时代最高权限的剥夺之力,化为一道光柱,以无可匹敌之势,悍然轰向冯泽!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势力土崩瓦解的降维打击,冯泽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右手,对着那座刚刚立起的金书碑,五指轻轻一握。
“在此城中,我的规则,即是规则。”
他启动了整座五环工事最核心、也最霸道的防御机制——“规则反推”!
嗡!!!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法则波动,以冯大作,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在这股波动覆盖的范围内,所有关于“金属”这一物质的基础物理属性,被强行篡改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熔点!
一瞬间,常青之城范围内,所有金属的熔点,被冯泽强行提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三万度!
那道挟带着旧世律令的剥夺光柱,在冲入这片区域的刹那,其内部蕴含的法则之力瞬间紊乱、失效!
而裴无极那具由律法符文凝聚的金属质感分身,更是首当其冲!
滋啦——
他那威严华丽的金属外壳,在接触到这片新规则领域的瞬间,就如同被扔进了超高温熔炉的黄油,开始不受控制地受热、变形、扭曲!
“区区伪神领域……也敢挑衅真正的律法!”
裴无极的分身发出一声怒吼,虽然身躯在溶解,但他却发动了更为阴狠的攻击!
一道无形的、凝实如针的精神穿刺,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绕过了所有物理防御,恶狠狠地,直击冯泽那本就因法则反噬而受损的识海!
“唔!”
冯泽闷哼一声,只觉得大脑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钎狠狠捅入,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缕殷红的鼻血,顺着他的唇角滴落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冯泽身后,快得仿佛瞬移!
是祁旻森!
他那双总是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此刻已然裸露在外。
那布满狰狞伤疤、却又莹白如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地抵住了冯泽两侧的太阳穴!
“我的城主,你的身后,永远有我。”
他将自己全身木系王级核心最精纯的能量,凝聚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生命壁垒”,在裴无极那道精神穿刺抵达的前一刹那,共享给了冯泽,将那致命的攻击稳稳地挡在了识海之外!
嘀嗒。
冯泽那滴温热的鼻血,正好滴落在祁旻森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背上,染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冯泽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只是顺着那股支撑的力道,彻底放松了身体,将所有的重心都向后靠去,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身后的男人。
这无声的依赖,胜过千言万语。
“负隅顽抗!”
裴无极的分身眼看一击不成,身躯的溶解也已不可逆转,他在彻底化为一滩金色液体之前,发出了一声怨毒的冷笑:
“冯泽!你真以为这座城是你的吗?你不过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为他人作嫁衣裳!等着吧,那真正的‘主人’,很快就会来收走你的一切!”
话音未落,他的分身便“嘭”的一声,彻底溶解,化作一地滚烫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金属残渣。
冯泽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地上的残渣。
他抬手一招,那些废液便自动飞起,被压缩成一团,最终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在清理这些残渣时,冯泽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祭坛的地面。
他忽然瞳孔一缩。
就在刚才裴无极分身溶解的位置,祭坛的石板缝隙中,竟露出了一角锈迹斑斑的金属。
他弯下腰,用指尖将那东西捻了起。
那是一枚旧世军方颁发的军功章,因为深埋地底太久,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雄鹰徽记。
然而,当冯泽看清那枚勋章的形制与背面的编号时,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愕的裂痕。
这枚勋章的形制,竟然与他八年前在被异兽重创后,确认失踪的那枚最高荣誉勋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