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冯泽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那枚勋章是旧世军方对他个人战力的最高嘉奖,独一无二。
它在自己重伤濒死、被异兽潮淹没的那一刻,就随着撕裂的军装一同遗失在辐射废土深处,绝无找回的可能。
可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以及那熟悉的、铭刻在骨子里的重量,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握紧勋章,一缕比发丝还细的裁决剑气自指尖探入其中。
金辉过处,勋章内部那被岁月与泥土层层包裹的微观结构,被瞬间解析得一清二楚。
在那锈蚀的金属纹理深处,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暗点,赫然呈现。
那不是杂质。
冯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被极致压缩、并以特殊手法封印了所有生命气息的……木系种子!
种子的核心,嵌着一个比尘埃更微小的空间符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与外界的某个坐标点进行着微弱的能量交换。
一个移动的、持续了八年之久的定位信标!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冯泽的脊髓。
他过去八年的所有辗转、所有的藏匿、所有的挣扎与蛰伏……原来,自始至终都在某个人无声的注视之下。
那道视线,如同附骨之疽,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与遥远的距离,精准地将他引诱至此,引诱至这座名为“常青”的华美囚笼。
冯泽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偏执的祁旻森。
他什么也没问。
八年的伏线,已无需言语。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枚勋章收起,转身,重新面向那座刚刚由他和祁旻森联手铸就的、生机勃勃的金书碑。
心头的惊涛骇浪,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下。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伸出右手,虚空一握。
暗紫色的工律裁决剑,再次于掌心凝聚成形。
冯泽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奔流的金系本源之力尽数灌注于剑尖。
随即,他手腕翻转,以剑为笔,以天地为卷,在那光滑如镜的碑面上,悍然落下了第一笔!
铿——!
一声金石交鸣的锐响,仿佛律法初开的洪钟大吕,响彻整座常青之城!
剑尖划过之处,并非留下物理层面的刻痕,而是一个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辉、蕴含着无上规则的古篆符文。
“常青工典,卷一,五行平权。”
他一边低声宣告,一边飞速镌刻。
“凡入此城者,无论异能为何,阶位高低,其生存权、劳动权、居住权,一应平等……”
“城中资源,按劳分配,律法之下,众生归一……”
每一个字落下,脚下的五环工事都会随之发出一阵沉雄的轰鸣,城池上空那无形的防御屏障便肉眼可见地厚实一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能量叠加,而是在规则层面的降维打击——他正在用自己的王级法则,为这座城编写底层的“操作系统”!
这种创世般的行为,对本就重伤的冯泽而言,负荷是毁灭性的。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脆响,自他握剑的右臂内部传来。
只见他手臂上坚韧的皮肤瞬间崩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血口,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血液汩汩渗出,顺着他的手腕,沿着裁决剑的剑柄,最终滴落、渗入那冰冷而生机盎然的碑体之中!
金书碑在得到他王级本源之血的浇灌后,碑体上由祁旻森注入的青翠脉络瞬间光芒大盛,仿佛饥渴的藤蔓,贪婪地将那些金色血液尽数吸收,碑身也随之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冯泽对此恍若未觉,只是更加专注地挥动着手中的裁决剑。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虚弱瞬间,却点燃了某些人心中贪婪的火焰。
角落里,那个被祁旻森一击废掉双腿、本该在深坑中等死的沈知岸,竟不知何时又拖着血肉模糊的下半身爬了出来!
他仰头看着祭坛上那个因专注而显得脆弱无比的背影,以及那从手臂滴落的、蕴含着磅礴能量的金色血液,眼中爆发出垂死挣扎般的疯狂!
王级本源!
只要能得到一滴,不,哪怕只是沾染一丝气息,也足以让他突破桎梏,甚至修复伤势!
“是我的……是我的!”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竟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如同一条扭曲的毒蛇,猛地朝着祭坛边缘窜去,试图窃取那从碑体上流淌下来的一丝能量余韵!
他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
城中那些刚刚归附的流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始终站在冯泽身后,如同一尊沉默守护神的祁旻森,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对着沈知岸的方向,轻轻弹出了一根手指。
一道细若游丝的血色藤蔓,自他指尖无声无息地射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轨迹,后发先至!
在沈知岸的指尖即将触及祭坛的前一刹那,那根血色藤蔓,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剃刀,瞬间缠上了他的脖颈。
然后,猛地一抽!
“呃……”
沈知岸所有的贪婪与疯狂,都凝固在了脸上。
下一秒,令全城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看似纤细的血色藤蔓,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以他的脖颈为起点,顺着他的脊椎、肋骨、四肢……在他全身的骨骼关节处,进行了一场快到极致的、残忍无比的切割!
啪!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的、骨骼被瞬间抽碎的闷响,连成一片!
沈知岸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的皮囊,软软地瘫了下去。
但这还没完。
那根血色藤蔓完成了“剔骨”之后,倏然暴涨,化为一条粗壮的血色巨蟒,将那滩人形烂泥卷起,高高抛向空中,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朝着城门顶端那刚刚铸就的“常青”二字,猛地甩了过去!
噗嗤!
一声令人作呕的闷响。
沈知岸的残躯,被那巨大的力道硬生生贯穿、钉在了冰冷的金属城门之上,鲜血与碎肉涂满了崭新的城名,当众被吊死!
血腥的场面,让城下所有流民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祁旻森这才缓缓转过身,他那双猩红的眼眸,第一次扫向全城的民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王级强者的恐怖统治力:
“我的城主,正在为你们所有人,书写活下去的规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所以,任何,胆敢在他落笔时,发出一点杂音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挂在城门上的尸体。
“其血肉,都将成为这座城脚下,最鲜美的肥料。”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常青之城,除了冯泽落笔时的铿锵之声,再无半点声响。
冯泽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工典》的镌刻之中。
当第一卷《五行平权》的最后一个符文落下,他才稍作停歇,从祁旻森递过来的一份资源清单上扫过。
那是后续城防建设与民生所需的庞大物资。
清单上,堆积如山的稀有矿石、经过特殊培育的耐辐射苗种、精密到匪夷所思的旧世工律零件……其种类之丰富,数量之庞大,足以让任何一个巨型势力眼红。
冯泽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项名为“赫姆特-3型超导磁矿”的条目上。
这是一种极其稀有的、只在旧世某个高度机密的军火库中才有少量储备的战略物资。
他心中微动,分出一缕细微的裁决剑气,轻轻点在了清单的虚拟投影之上,启动了裁决剑一项极少动用的能力——“溯源”。
瞬间,关于这些物资的所有流转信息,以数据流的形式涌入他的脑海。
下一秒,冯泽镌刻《工典》时都未曾有过丝毫动摇的右手,猛地一颤!
溯源结果显示,清单上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物资,其最原始的物品编码,竟然全部指向同一个地点——
八年前,旧世中央军区,编号73号的地下军火库!
而那座军火库……
正是他冯泽,在叛出旧世军方前,亲手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将其彻底摧毁,让其中所有物资都埋葬于地火熔岩之中!
原来,当年他以为被自己彻底抹去的战争残骸,在他转身离开后,竟被这个少年,一点一点地,从废墟与熔岩中,如最虔诚的信徒般,默默地收集了起来。
然后,耗费了整整八年的时间,将它们洗去所有的旧世烙印,伪装成各种合法的来源,最终……以一种“带资投奔”的方式,重新送回到了他的手中。
冯泽缓缓闭上眼,握着裁决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原来所谓的“带资进组”,背后是长达八年的、拾荒般的追随。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重新睁开眼,再度举剑,开始镌刻《工典》的第二卷。
随着他笔下的规则越来越完善,《工典》的完成度很快达到了百分之五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整座常青之城的五环工事,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临界点,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五道粗壮如擎天之柱的暗金色光柱,自五环工事的核心节点冲天而起,撕裂云层,直入天穹!
光柱在万米高空之上交汇、延展,竟在灰黄色的云层之下,缓缓勾勒出了一张覆盖了整座城池的、无比巨大而繁复的规则之网!
那张网,充满了力量与秩序的美感,仿佛是神明亲手编织的杰作。
城中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撼,发出了敬畏的惊叹。
唯有冯泽,在看到那张巨网成形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他突然发现,那张由他亲手构建的规则之网,其核心的纹路走向、节点的排布方式……竟然与他曾经无意中瞥见的、祁旻森宽阔后背上那个狰狞而神秘的血色藤蔓图腾,有着惊人的、近乎完美的吻合!
这一刻,冯泽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座城,他以血肉与灵魂铸就的常青之城……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它是一个容器。
一个巨大到足以容纳王级强者全部力量与法则的、为祁旻森量身打造的……
仪式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