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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囚鸟

“你终于想通了?”秦湛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她终于能为自己而活了。

“过几日我随母亲去山上烧香,我虔心的求神明赐我一份好姻缘。”

秦湛的心头差点呕出一口血,求神不如求己,谁说的不算数,命运只有把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数。

唉——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她这般迂腐?罢了,懒得管了,自己都还自身难保了。

苏沅小步追上:“阿湛,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还没说完呢。”

徐月每个月都会上山给一个无字牌烧纸钱,这是烧给苏宛的,她真正的女儿。

苏宛两岁那年,被人贩子掳走了。徐月找了她好几个月,几乎熬得活不下去。后来总算抓到了拐人的婆子,可等来的却是死讯,她的亲生女儿,早就在外病死了。

秦湛的母亲怕徐月悲痛过度寻了短见,恰好遇见幼时的苏沅。眉眼和逝去的苏宛有七八分相像,便做主把她送到了徐月身边。

起初苏沅陪她去,觉得毛骨悚然。自己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字而活,还受着她母亲的祭拜。后来徐月忽然说,她不配再用那个名字,便给她取了现在这个名字。

一晃十几年过去,徐月依旧月月上山,为苏宛焚香烧纸,祈愿亡魂安宁。

苏沅数次想逃,末了又迟疑。她念着徐月的可怜,若是自己走了,徐月该如何自处?她好不容易压过贺兰嫣,没了自己,免不了要受贺兰嫣的羞辱。徐月本就靠着这桩寄托撑着,万一再撑不住,寻了短见呢?

可是自己于徐月而言,只是一个物件。她又哪里值得,要困住自己,去顾惜徐月的性命?

“沅儿,你怎么不走了?”徐月回头问。

“母亲,我方才看见树上悬着的鸟笼。鸟生来该往长空去,何必拘在小小笼中。”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寺内庑廊缓步走着。徐月许久没有出声,片刻后她才开口,音调平稳,听不出喜怒:“飞鸟振翅,看着自由,可山林里有鹰隼罗网,未必有活路。笼中有食有水,免遭风雨,何尝不是安稳。”

苏沅垂眸望着脚下青砖,轻声道:“可它若是甘愿冒风雨,也不愿困在笼中呢。”

徐月身子一顿:“此处乃是清净佛寺,我不愿责罚你。收了你这些幼稚的想法。”她没再多说,转身进了佛堂,要为苏宛诵经。

苏沅立在门外阶下等候,木鱼声隔着门板一下一下传出来。四下僧人各有值守,身侧跟着两名侍女,还有一个嬷嬷寸步不离。

她静立片刻,轻轻揉了揉膝头,语声倦怠:“站久了腿脚发酸,钱嬷嬷陪我到那边树影底下坐坐吧。”

嬷嬷看了一眼佛堂紧闭的门,想着一时无事,便陪着苏沅往树荫里去。

坐下之后,苏沅慢慢同她闲话,提起她儿子的婚事。

钱嬷嬷脸上添了笑意,叹道:“亏得夫人仁厚,赏了不少银钱,还托人给我家小子寻了差事。若是没有夫人,我们这一家子,哪里撑得起这场婚事。”

苏沅垂着眼,含笑听着,心里清楚,徐月早把人笼络得牢牢的。想要支开她,不能硬来。

“这般喜事,是该好好置办。我前几日恰好寻了一对金镯,本想赏你家新妇添妆,方才放在马车上忘了拿。劳嬷嬷跑一趟山门旁的车马处取来可好?”

钱嬷嬷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地回绝:“姑娘有心了。夫人已经体恤我们,赏银差事都安排妥当,老奴若多领赏赐,实在愧对夫人。”

苏沅依旧温和笑着,转了话头:“嬷嬷忠心,难怪母亲这般信你。”

过了一会,她抬眼望向庑廊那头,有个小沙弥正捧着茶盘往佛堂去,轻声道:“母亲诵经耗神。嬷嬷若是得空,不如去马车里取点寒山翠过来。母亲若是喝上一口,定然欢喜。”

这话一出,钱嬷嬷立时上心,像打了鸡血一般。赏赐她能推,为主母奔走却是本分。她回头望一眼阶下两名侍女,叮嘱道:“那老奴快去快回。姑娘就在此地好生坐着,切莫走远,免得夫人忽然唤人,寻不到姑娘。”

苏沅从容应下:“我晓得,我就在树荫底下不动。”

待钱嬷嬷身影转过廊角看不见,苏沅才转头对两个婢女低声道:“方才我听说你们想去姻缘树许愿,想去就去吧,我替你们在这守着。万一嬷嬷或是母亲寻来,我替你们应一声便是。你们快去快回。”

两个婢女又惊又喜,只当是主子体贴下人。互相看了一眼,连忙福了福身,快步往姻缘树的方向去。

婢女的身影一消失,苏沅当即动身,快步朝着寺院后门而去。她心头澎湃,竟想不到,事情会这般顺利。

秦湛正牵着马,在后门旁的竹林里等着。

听见脚步声,他忙抬眼迎上来,压着声音:“怎么才来,我都急死了。”说着伸手托了一把,扶着苏沅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苏沅回头望了一眼寺院飞檐,心还在突突地跳。

“秦湛,你知道吗,这是我生平第一回违逆我母亲。”

秦湛头也不回的继续策马:“你害怕吗?”

苏沅用力摇头,笑意压不住:“不怕,好刺激!”

“那你想不想更刺激一点?”秦湛手腕一扬,马鞭轻抽马背,速度陡然加快,风声顺着车缝呼呼往里钻。

苏沅身子晃来晃去,连忙道:“不用这么刺激!”

秦湛回头望了眼后方来路,放声大笑,声音朗朗:“既然追求刺激,便要贯彻到底,慢了可要被徐月追上了!”

马车奔到渡口,风还裹着山野的凉气。苏沅踩着石岸踏上船头,忽然转头看向秦湛,喊道:“秦湛,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秦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顿了顿,又弯起眼,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我走了姨母那边谁替你兜着?你只管顺流往下走,往南边去,我已经安排了人接应你。等风声松了,我再去找你。”

苏沅望着他,眼眶一热。江风裹着湖水清润的腥气扑面而来,这一回,她真切觉得,这风,这样真实。

她进到舱中歇下,一路心神绷紧,竟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暗透的时候,一道刺目的亮光猛地晃到脸上,将她惊醒。

是灼人的火光。

她惺忪着眼抬眸,只见黑衣人举着一支火烛,正低头照向她。旁边还有一人,埋头在翻检她随身的包裹,物件散落一地。

睡意一下子散得干净。

方才还觉得江风是为自己吹的,转眼便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僵在那里,心里又慌又涩,只觉得好笑。拼了性命逃开徐月,原以为终于挣到一条生路,哪想到,才上船,又落进别的罗网。

黑衣人将包裹翻了个底朝天,银钱、首饰尽数掳走。两人对视一眼,贪心未尽,又狞笑着伸手过来,要搜苏沅身上藏着的值钱物事。

苏沅拼命扭着身子躲闪,手腕被粗糙的手掌扣住,惊惶之下胡乱挣扎。指尖忽然触到发间一支银钗,钗头磨得尖利。她来不及多想,攥紧钗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近前那人的喉颈刺了过去。

那人猛地捂住脖颈,一声闷哼都没发全,身子一软蜷倒在地。

苏沅手一抖,钗子险些脱手。她不敢多看,跌跌撞撞冲出船舱,奔上甲板。脚下猛地被一物绊得一个踉跄,她仓促低头一瞥,竟是那船夫,他已然没了气息。

江风裹着湖面上湿冷的气息迎面扑来,夜色沉沉,黑得可怕。

剩下那名黑衣人追了上来,目眦欲裂,低吼着朝她扑过来。

苏沅连连后退,一直退到甲板边缘,后背已经贴近滔滔江水。她声音发颤,强自稳住:“且慢!你原不过是求财。我是刑部尚书之女,你放了我,我回去寻我爹爹,金银、田庄,要多少都能给你。”

那人嗤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信:“刑部尚书的女儿?我看你就是个逃家的姑娘,随口拿大话哄我。再说,我若是真放了你,非但什么都捞不着,回头还要被官府拿问治罪。”

他脚步没停,五指成爪,继续往前。

苏沅望着步步逼近的人,声音绷紧:“有话好好说。你再往前一步,我便跳下去,你更是什么都捞不着。”

那人脚步一顿,阴沉沉盯着她,却没有退远。

“我没有骗你,我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你放我一命,我写信给我父亲,赎金多少都好商量。””

那人冷笑:“信?等官府的人顺着信找来,我这条命都保不住。” 他试探着又往前挪了半步,“少拿这些话诓我。你不敢跳。”

苏沅看着他贪婪又狠戾的眼神,心里清楚这人不会放过她。

她望着身后就是翻涌的黑水,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径直坠入江中。

哗啦一声大水响,江面很快又归于沉沉夜色,只余下一圈圈散开的涟漪。

黑衣人奔到船边往下望,漆黑江水茫茫一片,哪里还有人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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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