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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聘礼

江沅顺着江水往前漂游,直游得浑身脱力,才扒着荒岸爬上来歇着。

她本就识水性,那日荣国公府的宴上落水,原是她自己刻意为之。本想着最好能揭破苏窈的真面目,就算不成,好歹也能在杨复和国公夫人跟前落个惹人怜惜的模样。

方才生死一线的时候,她心里暗暗自嘲,真是糊涂,费尽心思去讨好他们,又有什么意思?

此刻回想,只觉满心酸涩。

费尽心思去迎合旁人,兜兜转转,到头来,反倒辜负了自己。

天边才蒙蒙泛亮,远处走来一对农户夫妇,看见蜷缩在岸边的苏沅,停下脚步,疑惑开口:“丫头,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苏沅埋着头,肩头一抽一抽,呜呜地哭起来,哑着声说,自己和家人遇到贼,走散了。

农妇瞧她一身湿透,实在可怜。从布包里翻出粗面饼和水,递到她手里,柔声宽慰:“可怜的孩子,先垫垫肚子。”

苏沅接过粗面饼,饼面粗糙,带着麦香。她腹中早已空空,小口啃着,眼眶还是红的。

一旁老农叹口气,同老伴对视一眼。

农妇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江边荒得很,一早一晚寒气重,你一个姑娘家留在这里不安全。不嫌弃的话,先跟我们回村里歇着,换身干衣裳,再去寻你的家人。”

苏沅捏着粗糙的面饼,心口泛起一阵暖意,又怯怯抬眼问道:“老人家,这里是何处?我慌慌张张逃到这里,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老农往江下游指了指,声音浑厚温和:“这儿是清云渡。”

苏沅一怔,这个地名她听都未曾听过,想必离金鳞十万八千里了。

农妇看着她一身湿衣瑟瑟发抖,又催她:“先跟着我们回去,烤烤火换件干爽衣裳,可别冻出病来。咱们穷苦人家,一旦染了病,抓药的钱都凑不出来。”

苏沅抬眸看向二人,轻轻点了点头。心底五味杂陈,一面提防着,怕这对夫妇不值得托付;一面悬着心,生怕徐月追到清云渡来。

路上聊了两句,原来这对夫妇只比徐月大了几岁。只因日日下地操劳、风吹日晒,看着像五六十岁的老人。

苏沅将他们喊作林伯、桂姨。

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才到居所,屋子墙垣斑驳,茅草顶多处泛着朽黄,外边破落,屋里更破。

屋中家什寥寥,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条长凳,处处都透着清贫。

里头一个十来岁的姑娘正和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争抢一块粗面饼,另一个稍大点的姑娘在一旁急着劝架。这个家里这么穷苦,方才还吃了他们家一个饼,真是惭愧。

桂姨引着苏沅跨进茅草屋,屋里三个人当即放下饼,齐齐围了上来。

他们日日守着这清云渡的破村,哪里见过这般容貌的姑娘。肌肤细腻莹润,和风吹日晒的村人全然不同,光瞧着都让人觉得她肯定香喷喷的。

少年目光直落在她身上,两个姑娘也睁圆了眼睛,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着她。

桂姨轻轻拍开儿子的胳膊,笑着呵斥:“别围着堵人,吓到姑娘了。去灶边添柴,烧些热水。” 又吩咐两个女儿去里屋取一身干净衣裳。

她转头跟苏沅轻声说:“都是自家孩儿,粗性子,你不必拘谨。”

三人忙活完又围过来介绍自己。大姑娘叫玉胡,还算娴静。二姑娘叫云胡,是个活泼性子。少年叫柴胡,介绍起自己来还有几分羞涩,与方才抢饼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到了中午,一家五口连同苏沅,围着矮桌分食一锅稀薄米汤和一块饼。汤水清寡,米粒寥寥,每人只分到小半碗,那块饼更是切成了好几块。

下午,这三姐弟又去了田里干农活,到了晚上才回来。

晚上的时候,又是米汤和饼,这次多了几簇咸菜。

夜深万籁俱寂,旁人都已沉沉睡去,苏沅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腹中空空荡荡,肚子饿得咕咕乱叫。本想着,若是睡着便不饿了,可是起起伏伏的鼾声,让人怎么入睡?

她原本是锦衣玉食长大,从前点心羹汤从不间断,这般饥肠辘辘的滋味,还是头一回尝。可她不敢出声,只能默默蜷着身子,屏息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屋外传来几声鸡鸣,天色慢慢透出浅白。

草屋里静悄悄的,身边几人还睡得沉。苏沅睁着眼躺了半宿,腹中饿意未消,浑身发虚,听着鸡鸣声,才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

玉胡也跟着醒了,揉着眼睛看见她,低声问:“姑娘醒得这样早?是不是睡得不习惯?”

苏沅勉强摇了摇头,问:“你怎么也这样早?”

“我...我也一夜没睡。”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咚咚的叩门声。

桂姨披了件衣服,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立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米袋,还提着一大块猪肉,足有十几斤重,正是村里的媒婆。

她一跨进门就亮开嗓门:“老林啊,我是来给你家大姑娘送聘礼的!”

这一声吆喝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桂姨望着那袋米和油亮的猪肉,扯了扯嘴角:“来得真早,生怕这桩生意跑了。”

媒婆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哈哈一笑:“好事自然要赶早!说好的聘礼,米面猪肉都给你们送来了,今日就把话敲定。

玉胡攥紧了被子,头埋得低低的。苏沅静静看着,心头却震颤不已。原来在这清云渡,一个姑娘的终身,不过是一袋米、一块肉的买卖。

媒婆留下东西,热热闹闹说了半晌,这事就算落了口信。

晌午,林伯把那块猪肉切了一小块下锅,掺着野菜一同煮了。一屋子人围着矮桌吃饭,气氛热闹。林家几人都笑着,都说玉胡是有福气,往后不必熬苦日子,是去享福了。

苏沅和玉胡,一口也咽不下。

旁人眼里的福,在她们二人看来,分明是困人的牢笼。玉胡垂着眼,指尖死死抠着碗沿,一声不吭。

饭后,玉胡让苏沅陪她到江边走走。清云渡的江岸边。江水缓缓,水波绵绵。

玉胡确定了四下无人,从衣襟里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捏得紧紧的,递向苏沅,声音低低的:“姑娘,你帮我看看这封信好不好?我不识字。”

苏沅接过展开,细细读完。是她青梅竹马写来的,说已经另寻了旁人,叫她不必再等。

玉胡静静听完,哭了好一会儿才吁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她望着江水,轻声道:“这样也好,那我便可以安心嫁人了。”

苏沅往她身侧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很轻:“玉胡,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去过属于你的日子。”

属于自己的日子?玉胡不曾想过,更是想也不敢。

她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又蒙着一层水光:“不成的,米和肉我们都收下了。那户人家不会善罢甘休。爹娘辛苦养我一场,这本就是我该报答他们的。姑娘,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明日也要离开这里,不必管我。”

苏沅望着她平静认命的模样,喉间发堵。心底又浮起一念。清云渡,多好听的名字。只是她忽然想问,这渡口,到底渡的是什么?

渡江水,渡行舟,还是渡身不由己的人,往看不见尽头的苦里去。

“姐姐!”

不远处传来少年的叫唤,是她弟弟柴胡:“姐姐,阿爹找你!”

玉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苏沅,神色平静:“我该回去了,多谢姑娘替我读信。这事千万不要让说与旁人听,我很快就要嫁人了,若是叫人知道我从前和他有情,闲话定会难听。”

苏沅心里暗道,她人生地不熟,又能去说给谁听。她又叹服玉胡心思细致,可这般灵巧的姑娘,却要嫁去一个痴傻之人,实在可惜。

二人一道转身往村里走,在岔路口分开。

柴胡借了辆牛车拉苏沅独往镇上去,苏沅怀里揣着枚贴身玉佩。她打算寻到一间当铺,将玉佩当了换点盘缠,赶在天黑之前离开清云渡。

抵达镇上后,苏沅对比了三间当铺,将贴身玉佩当了十两银子。尽管知道老板要乐开花了,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忍痛割爱。

回到清云渡口,她已经做好决定,不再折返茅草屋与林家夫妇辞行。她不愿再见玉胡,怕给自己徒添伤感。

苏沅从钱袋中取出三两,递到柴胡手中。

“这些银子你拿回去补贴家用。”

柴胡低头望着那捧亮闪闪的碎银,心中一动,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随后又连连摆手,脸色都变了:“不行不行!太多了!这三两银子,够我们一家吃喝一整年,我万万不能拿!”

他又慌忙把银子推回苏沅面前,急得耳根发红:“你还要赶路,身上少不了银钱傍身。我们家不过让你暂住了一天,哪里敢受这么重的东西。”

苏沅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语气轻缓:“你先收下。这里头拿出一两,拿去还给张家。你同他们说,你姐姐这门亲事不作数了。他们送来的聘礼,原本也就值几百文,余下的,就当是赔给他们的。你也不忍心你大姐嫁给一个傻子吧,对不对?”

说了好一会儿,眼看苏沅就要生气了,柴胡这才勉强收下。

辞别柴胡,苏沅静静坐在船内,候着船家开船。

岸边人来人往,等了许久,船里才渐渐坐满人。她抬眼扫过一扫,稍稍松了口气。人多,看着也安全些。不怕遇见劫匪了。

船家抬手正要撑篙,一道急促的身影猛地从渡口奔来。

是柴胡,他满脸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船上大喊:“姐姐!苏沅姐姐!不好了!我大姐想不开,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