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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是我(八)

“合葬?”秦长惊呼出声,这是个什么路数?

李叟有妻有子,不去和妻子合葬,却要和孙翁合葬?这对吗?

“不行。”

两道不赞同的声音同时传来,一道来自高府的管家,一道来自魏丙丑。

“为什么不行?”汪圻听了拒绝声并不着急,只细问着缘由,“哪里不行?”

“百岁城从无合葬之先例,夫妻不同葬,同胞兄弟不同葬,母子不同葬......”高府管家说话间道出了缘由,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我知道,”汪圻用手挖了挖耳朵,嫌弃高家管事声音大,“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坑里只埋一个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的意思也不是要将他们埋在一个坑里,只是两个位置离得近些,最好是能‘互通有无’,不过,这样的话,那挖的坑就要大些了。”

秦长眨着眼睛越听越不对劲儿,这听起来不就是一个坑吗?

这汪圻究竟是何意?

“百岁城中旧例,城中百姓不与任何人合葬。”

高府管家接着说。

“规矩谁定的?”汪圻问。

“百岁城丧葬之事皆由高家,自是高家定的。”

汪圻不以为意,“那改改不就好了?”

高府管家瞪大双眼,支支吾吾说不完整话,似乎汪圻吐出了那几个字就合该被人乱棍打死,他又太多规条可以反驳,却一时间说不完。

“百岁城旧制,丧葬之事,需铜钱三千,统一规制,交于高家筹办。”高府管家念出一条来。

“别说这些,”汪圻看着高府管家的样子,土匪强盗一般,也不给高府管家多说话的机会,“既没什么其他能反驳我的,想来就是同意了。”

这话说罢,他又去看魏丙丑,“魏公子又是为何觉得不行呢?”

“于礼教不合。”魏丙丑说。

“魏公子同我说礼教?”汪圻好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我从不拘礼教,魏公子也未必遵这劳什子礼教。”

“此二人非兄非弟,更算不上亲眷,近十数年不曾多往来,以何缘由合葬?”魏丙丑问。

“个人意愿。”汪圻说,“凭着此二人想。”

“以何身份?”魏丙丑问。

“挚友。”秦长想了想,还是补了句。

秦长这话让魏丙丑沉吟了许久,又抛出来一句,“若是本城风水不允呢?”

“风水不允?这倒是奇了,”汪圻声大了些,“东山的风水不允,便埋西山,南山的风水不允,便埋北山,您二位的话说到底,也只是些不怎么中用的说法罢了,他们人也去了,更谈不上有什么后代福泽可庇护的,凭着此二人意愿,怎么这般难吗?”

汪圻渐渐有些不耐烦,像是压不住心里的火,“百岁城这些年可有了什么新孩子?多了多少后代吗?到底是有什么可在意的?”

孩子?秦长听到他的话,觉得这关于孩子一定还有些隐情,不然怎么又提起了孩子。

众人哑然,各怀心思。

不知是谁说了句,“秦姑娘如何认为?”

“我?”秦长抿了抿嘴,像是来百岁城之后,第一次靠自己做出个决定来,“我觉得......可以合葬。”

高其允的目光盯过来,似乎想要看透秦长是怎么想的,“秦姑娘还没当上这收尸人,便要破了百岁城的旧例吗?”

徐岁皖侧身过去,慢慢挡住了高其允的视线,“不是高兄问秦姑娘是如何想的吗?秦长只说心中所想罢了,高兄何必动气呢?”

“徐兄真是好大一顶帽子扣过来,”高其允面色却更温和,“我何时动气了?”

这话说完,一旁高府的管家却瑟缩了一下,旁人不知,但他却是知道的,自家少爷越生气时越让自己尽量平静些,比平时更温和些。

“高兄似乎忘了,今日大家同聚于此,便是要较量一番的,而这较量嘛,自然是要有人来裁定结果的。”徐岁皖讥讽道。

“我与徐公子不就是这最好的裁定人吗?难不成谁当你我是摆设?还是你我不够资格?”高其允问道。

“高兄自是够资格的,但我不行,”徐岁皖摆摆手,退后两步锁在秦长后面,“我一向身子虚,当不得这些大任,况且我夫人也在此要争这收尸人的位子,我自是要避嫌。”

“那徐公子待如何?”

“请这城中居民,有意愿者,均可参评。”徐岁皖说道。

现在知道要避嫌了?

秦长看着徐岁皖和高其允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更不懂这百岁城都是些什么破规矩。

这城里的说开化了却又像没开化似的,规矩不讲逻辑,甚至简单至极,城民们又好像没有自己的想法,而孙翁和李叟两个人约定了之后离世要葬在一起,仅依照亡者生前的意愿行事,在这城中究竟是有何难处?

不过这两人的心愿却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究竟是个什么契机或者缘由,要这两人一定要葬在一起呢?甚至还有汪圻这么个推手来,一定要促成这件事。

秦长想着,在别人没留意的时候,偷偷捏了捏徐岁皖,紧接着一个眼神过去。

「城中的居民,都能搞定?」

但徐岁皖的回应是......耸了耸肩。

这肩耸的秦长更迷茫了,这大少爷是什么意思?没做什么准备就要让全城人来投票,不会是憋着什么呢吧?

是觉得这百岁城的居民能同意这两人合葬?还是又不想让她做这收尸人了?

从这些天秦长和百岁城中人的接触来看,她可并不认为百岁城的居民们会赞成合葬的做法。

高其允见秦长吃屎了一般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徐公子的提议,向来都是好的。”

他随即抬手,吩咐院内的高府管家,“将消息传出去,请四方街巷耆老、住户、商贩,尽数可来城南孙翁旧院,为孙翁身后事,做个决断出来。”

话音落,那位高府的管家领命而去,脚步踏得街巷青石哒哒作响。

秦长站在原地,微微吐了口气,又悄悄攥紧袖口。

高家立的规矩,在这百岁城不知已传了多少年了,看高其允这样子,像是胜券在握了。

可......不对......

高其允是推举她当收尸人的。

但高其允是不同意孙翁和李叟两人合葬的。

但她秦长却是想将两人合葬的。

所以高其允现在......算不算的上是左脑要搏击右脑?

院内一时安静,只剩魏丙丑靠着的那棵大树落了几片叶子。

李婆婆坐在椅上,闭目养神,静静等着,汪圻靠着阶沿,漫不经心地晃着腿,等着满城人来评。

徐岁皖不动声色挪了半步,又站回了秦长身侧,低声问道,“怕吗?”

“怕什么?” 秦长侧头看他。

这话引的徐岁皖笑了笑,“既如此......那秦姑娘可要护着我。”

不多时,城南街巷人声渐沸。

原本守着小摊子,铺子,还有城内的许多居民都来了,高府散出去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潮水一般朝着孙翁这处小院涌来,院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高府管家早早就搬来一方石台,摆好两叠纸,一方砚台,左右分置两只木质的投票匣。

他沉着脸立在台边,高声喊道,“左匣投魏丙丑,守高家传下的丧葬旧制,一坟一人,绝不破例;右匣投秦长,应允两翁相邻安葬,顺逝者毕生心愿。

诸位落笔之前,可要好生掂量百年城规,莫要一时糊涂坏了章法。”

多年来,城中大小丧葬一应规矩全由高家定夺,家家户户从祖辈起便被灌输“旧例不可违”,稍有逾矩便是失礼,便是不祥。

而此时高其允立在廊下,一身锦衫衬得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睛里透着光,不知道在算计些什么。

秦长心底暗自犯愁,寻常居民早已习惯顺从,凡事先看高家脸色,方才她当众提起两翁合葬,已然驳了高家的规矩,若是今日投票落败,不光收尸人之位无望,孙翁与李落善半生相守的情义,到头来也落不下一点圆满。

“不必忧心,”一旁的徐岁皖总算是说了句安慰人的话,“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是要由人来打破。”

这话让秦长稍觉安慰,她原不知这徐岁皖怎么了,竟真的让人看不明白了。

而秦长也不是个能藏住话的,张嘴便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徐公子今日......奇怪的紧。”

“如何奇怪?”徐岁皖问。

“不似从前沉稳冷冽,”秦长略带些抱怨,“实在是让人看不明白。”

徐岁皖眸光落在秦长身上,说着些故弄玄虚的话,“秦姑娘如今想懂我了,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