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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我是我(七)

这高府管家按着手里的纸册,翻了又翻,页边被捏得起了褶皱,眼里惊疑不减。

册子里所载字字清晰,孙翁毕生挚友,唯李叟一人,李叟年已九十七,体弱畏寒,昨日风寒卧榻在床,仅剩下一口气吊着,根本不可能来这里。

而李叟......也会是今日过后,收尸人埋葬的下一个城中人。

高府管家看了眼那脸上还带着笑意自家少爷,又看了看来的一老一少,不对,来的人不对,年纪不对,也......更不该是个老妪。

但那拄着藤杖的老妪就立在门槛边,满头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衣衫素净陈旧,却干干净净,不见半分尘灰。

她目光缓缓掠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向正屋停着的孙翁尸体上,继而从嘴里溢出一声干涩的叹息,这声叹出来,仿佛积了几十年的旧尘被轻轻吹起来,又轻轻落下。

待尘土落地后,又全没了声息。

“孙大哥,终究还是走了。”老妪说。

那俊俏后生扶着老妪站稳,扫过屋内众人后,看向高府管家,淡淡开口,“还好来的不晚。”

“来的人是?”高府管家又问了一遍。

“我家婆婆,是城西求实巷李家,李落善的亲妹妹,她哥哥李落善,便是你们平日里唤作李叟的那个,今日应了邀来,是为了达故人心愿。”

这句话一出来,并没激起什么大的波浪,也没人先开口接话。

秦长却又千百道思绪在心头转,应了邀来,应的是谁的邀?

李叟是谁?是孙翁的故人?那李叟怎的没亲自前来?

身体不好?还是依照些什么话本子的路数,是有什么恩怨未解?

秦长想知道,但没问。

这屋子里一圈儿人精似的人,都不说,各种缘由,可能远不止自己想的那许多。

俊俏后生看了一屋子人脸色各异,又细瞧了靠在树上的魏丙丑一眼,自报了家门。

“小生汪圻,是汲水巷汪家的小儿子,也就是......”汪圻话说了一半,偏头去看那婆婆,“婆婆,你的哥哥我要唤作什么?”

婆婆听了这话,伸出个手指来使劲往这汪圻脑门子上戳,“叫舅公,你小子怎么次次不记得。”

“噗。”魏丙丑倒是笑出了声。

汪圻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半点不恼,将李婆婆扶好坐下后,自己也在院子上的一个石阶上坐好,开始细数这院子里的几个人。

“魏家的,高家的高公子,城主府徐家的公子,还有......高府的管家......”说完了这些,他一骨碌又爬起来,凑在秦长脸前看看,“不知道这漂亮姐姐是谁家的。”

徐岁皖听了这话,身子也凑过来,一把拉过秦长,“这是我未来的夫人,秦长。”

“是徐公子未来的夫人啊,”汪圻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朝着秦长拱手时神态端正了些,“失敬失敬,原来是城中那告示上的秦姑娘。”

秦长闻言,也回了礼,“汪公子。”

但那汪圻又说,“本来还想着,看了那告示上的那些个字,也弄个收尸人当当,不过秦姑娘如此样貌,很是让人不忍相争啊。”

秦长听了这话,眼睛微眯,“收尸人这事......自是依照着百岁城中的告示来。”

汪圻这人她没听过,但城中告示写的大概是什么,她是知道的。

百岁城要选出个收尸人这事,是板上钉钉写在上面的。

她秦长和魏丙之前的竞争,也是揭露在上面的。

还有就是......这告示上最不真心的一句话。

【同样欢迎有意向者,报名成为收尸人。】

汪圻还待说什么,却被高府管家截了话头。

“汪公子还请尽快办好了事,也好让孙翁能早些入土为安的好。”

高其允也显了些不耐的神色。

“舅公已于今早去了,但他临去前有个心结未解,他说,孙翁早年间答允过他,当他故去的消息传出去后,孙翁得了消息,要来送他的。

他请婆婆做个见证,若是孙翁来了,便在烧纸钱时告诉他一声,若是孙翁没来,要到孙翁处看看,出了什么事情,也要告诉他一声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临了临了,不要让他白等。”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不知道汪圻说的重点是什么,当然也可能并不是真听不懂。

秦长内心却有些小激动,她在心里念叨着。

来了,来了,新NPC来推进游戏剧情了。

快说出他的故事,不,是孙翁与李叟的感情纠葛。

汪圻和李婆婆对视了一眼,就要开始从头讲故事。

而秦长走了两步,将高公子起身时空下的椅子挪了过来,挪到李婆婆身边,让李婆婆换着坐下。

高公子的椅子被铺了厚厚几层垫子,暄软的很。

而高其允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瞪罢了秦长之后又去瞪高府的管家。

高府管家被自家公子瞪得头皮发紧,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心里透亮着呢,自家公子瞪他,哪仅仅是因为这么个椅子,还是今日这事因着突然冒出来的这两个人,变的有些脱离了掌控。

秦长全然不理会高家主仆二人如何,她安安静静立在李婆婆身侧,姿态温柔,带着些关怀,眼底却藏着点点期待。

汪圻坐在石阶上,手肘抵着膝盖,他也不绕弯子,缓缓开口。

“我舅公李落善,与这院里的孙翁,原本是一同长大的。”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一起讨过饭,寒冬天共过衣,年少结下的交情,自是比一般都要牢靠的。但命运弄人,他们竟爱上了同一个女子,而那女子......却嫁与了我舅公。”

秦长低头听着,心里则在猜着汪圻下面要说的话。

莫不是二人就此反目,数十年不复相见?

“那女子择了我舅公李落善,二人情投意合,在求实巷安了家,本该是安稳圆满的一生,可孙翁却忘不了这女子,又怕日后相见难堪,干脆离开了生长大的街巷。”

“那时候他们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年少时更是许了一辈子的情意,却到了这般田地。”

秦长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些,心底疯狂嘀咕。

好家伙。

真让她猜着了,百岁城这种游戏里的鬼地方,果然藏着最狗血的陈年爱情故事。

两少年倾心一女,知己变陌路,一人得圆满,一人守孤生。

“他走之后呢?”秦长忍不住轻声追问。

“漂泊半生,从未娶妻。”汪圻垂眸,语气怅然,“从不回求实巷,从不打听舅公的日子,哪怕后来二人成婚生子,幼子在怀,他也远远避开,半点不扰人安稳。”

“人都道孙翁孤僻寡淡的性子,无亲无故,一辈子独来独往。这里的人有不知道他的,要给他说个妻,但孙翁却说,已经娶过了亲。

别人再问,他便不答了,一来二去,别人都只道他是没了妻子,年岁更大了些后,就都传他是个鳏夫了。”

院中众人皆是默然。

徐岁皖想说些什么,临到唇边,又收回去。

魏丙丑倚着树,瘦影轻晃,低声轻叹,“情之一字念起来轻,但执念最重,最是绊人。”

高其允立在廊下,脸上那点敷衍的温和笑意彻底淡尽。

他狠狠的看了魏丙丑一眼,哼笑出声,“执念?”

汪圻只说道这儿,李婆婆靠在椅上,闭着眼,断断续续补全了这未完的故事。

“那女子......福气薄些。”

“成婚第十年,孩子未满三岁,一场急病,孩子就没了,接着,那女子也没了。”

秦长心头沉了又沉。

李婆婆却看向高其允的方向,自顾自的说,“他们一向求子艰难,成婚七年才只这么一个,那孩子......也是百岁城当年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秦长不解,第一个孩子?这孩子是刚过了年便出生的?

李婆婆接着说,“女子走后,我兄长一夜白头,日日守着空宅,闭门不出。”

她缓缓睁眼,情至深处,眼底落着细碎泪光,“直到过了些日子,女子故去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孙翁耳朵里,孙翁推开了兄长家的门,他狠狠打了兄长几巴掌,他说兄长照顾不好妻儿,也......照顾不好自己。

孙翁还说......他知道兄长的孩子,为什么会留不住......”

李婆婆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高其允猛然打断,他笑意盈盈的凑过来,眼睛里的寒气冒出来,整个人却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婆婆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您兄长的身后事,我们会妥善处理的,今日两位是为着孙翁来,如今见也见过了,人也不在了,还是早些回去给李叟个交代为好,交代完了便早歇息者。”

这话引的汪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扶李婆婆坐着的椅子,“婆婆是累了,该回去歇息了,但孙翁和李叟两位却有个愿望,我今时便说出来,还请高公子和诸位公子成全才是。”

徐岁皖在此时插进话来,“汪公子尽管说罢。”

高其允听了徐岁皖如此说,面色不善的点了点头。

“应我舅公和孙翁的意思,二人故去之后......要合葬。”汪圻说。

“要由我来操持,当然......这句是我的意思。”汪圻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