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徐大公子今日一定是中了什么邪了。
秦长心里想着。
而两人正说话的功夫,高府管家那边已经开始要投选了。
高府的管事仆从们操办事情来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秦长看着顷刻间排成了两队的人,心道这高家在百岁城可是真有不小的号召力,就算是上了年岁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也能被请来这么多位。
而最先上前落笔的,是几位年过九旬的老者,甚至有两个,秦长也能略叫出名字来,其中那个胡须最长的,便是个王姓的老翁,平日城里人都叫他长髯翁,年轻时候是做剃发美髯生意的,故而自己一直留着长髯,算是个活招牌。
“百岁城的规矩,不能乱啊。”长髯翁好容易走到高管家近前,伸手指着自己身后的五六个老翁,“还要麻烦高管家了,我们几个年岁大了,手不中用,再请您帮我们在左匣上投上一票。”
高管家闻言,应声点头。
紧接着,几个常年靠着高家接济米面、做高家零散活计的铺户也纷纷跟风投了左匣子。
高其允望着那只渐渐厚实的木匣,笑意更深,仿佛大局已然敲定。
人群里一片沉默,不少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犹疑,迟迟不敢决断。
或是依仗或是和高家有往来的,已早早投好了,剩下平头百姓,又怕因此时开罪高家。
就在大多数居民都要跟风盲从之时,一道沙哑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凭什么规矩就要压着人心?”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是汪圻扶着李婆婆起身,朝着人堆儿走过来。
“十年前我家老汪走了,他生前想与我早亡的女儿埋在一处,高家一句旧例驳回,硬生生分开两地,谁问过我愿不愿意?谁问过这去了的人心里盼什么?”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掷地有声,“一辈子听旁人安排,到死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要别人说了才算得数,凭什么?如今到了我哥哥这儿,他并非什么伤天害理的要求,还请各位能抬抬手。”
“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长髯翁颤巍巍走上前来,“守规守矩有什么不好?要是谁家有个不肖子孙,偏要把这尸身埋到大海里,或是放到什么地方去,又当如何呢?
凭我的心愿,凭我的心愿有什么用?不过是看后人如何操办,都是身后事了,如今百岁城内都一个做法,反倒是让活着的安心。”
“安的什么心?”汪圻问。
这话问的长髯翁一愣,“你说什么?”
“我问是安的什么心,”汪圻堵着这长髯翁接着说,“你还记得你父亲母亲是埋在哪里吗?”
“这......这等事我怎会知呢?”
“是了,你怎会知呢。”汪圻冷哼,“还是依照这百岁城的旧例,凡是城中故去的人,尸体埋在哪,或者说埋没埋,都是不由你做主的。”
“你......黄口小儿,怎能容你这般说话。”长髯翁气的当场像是要去了。
汪圻怕将这长髯翁气倒,一会儿收尸收不过来,不再理会那长髯翁,反而看向别人,朗声说道,“所以今日这事要如何选,诸位还是要多思量思量的。”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戳破了许多人的心思。
人群中渐出现了言语声。
恰此时落英巷的顾叔提着半篮桂花糕挤上前,墨笔落下,投向右匣,开口说,“我认可秦姑娘的选择,人要守规矩,更要有情分,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难有几件大事,而这故去之事,算是顶大的一件了。
人这辈子,总要有个归处,给后人留个念想的,归处若是都不能合心,多遗憾。”
“顾叔说的可真是,还给后人留个念想,像是你孙子的孙子能知道你,能记得你是谁似的?”人群中又有人咋呼起来。
“你爷爷埋哪了?”汪圻问。
这问题问的那人恼怒非常,“关你什么事?你这人到底是谁啊?”
“我是谁?”汪圻大声喊,“我是你爷爷,不肖子孙,爷爷当时说的话你是忘了?爷爷说要和你奶奶埋一起,你把事儿办成了吗?”
“你......”那人气的磕巴,“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但转念一想,又很气不过,当即跨了两步上前来,将自己票投到了左边匣子里。
一时间,下面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
秦长见状,上面了两步,学着之前电影里面的竞选宣言之类的,张口准备说些什么。
“诸位.......诸位百岁城的居民们好,我叫秦长,今日是来参选城内收尸人的位子的。”
她有些紧张,而风却又偏爱她,吹起了她的长发。
秦长微微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接着说,“若依照百岁城的旧俗,人亡去后全数由高家埋葬,只收取城中人少许银钱,自然是有好处,不论富有贫穷,皆可有一故去后的容身之所。
但这弊端嘛,想来今日也是有所显现了,那就是亡者的心愿,多因着旧制的缘故,不能完满。
秦长今日于此,想取个中,即是有心愿之人,若心愿合乎情理,便可尽量满足,其余一概依照旧例施行。
若是因着银钱的缘故不得已而选用旧制的,徐岁皖徐公子可代表城主府筹备铜钱,实行户制补贴。”
“户制补贴,这什么东西?这东西和高家的那个有什么区别。”
“自是没什么区别,你还听不懂吗?就是以前啊,这尸体都交给高家埋,现在呢,都要给这秦姑娘埋,城主府要插上一脚,城主府的意思看起来,若是选他们呀,不仅能埋,还能依照你的意思,埋的好。
两家啊,这是斗法呢。”
“竟是如此?”问话之人不免挠挠头,难免疑问,“尸体有什么好争的?”
另外一人却神秘兮兮的说,“这你就不懂了,这争的哪是尸体,争的可是百岁城中的权利。”
“那要不,我还是选咱们徐公子吧,我也想以后依照着自己的意思埋。”
“你可真是,”旁边的人一脸不赞同,“来的时候高管家可传了话,投了高家想投的人可是能给一百铜钱的,这一百铜钱你不要了?”
“一看你就不仔细,”之前说话的人问,“这高管家说是要投给秦姑娘,还是说要投不合葬?”
“这......”旁边那人瞪大了眼,醍醐灌顶,“说是要投给秦姑娘。”
“那不就结了吗?”
“真是......你说,这高家到底是图个什么?”
秦长只说了那几句,便退了下来,看向一直站在人群外的魏丙丑。
若不是徐岁皖提前打了招呼,说魏丙丑是个给她铺路的,她此时一定疑惑这人怎么也不争不抢。
“我何时说要有什么户制补贴了?”徐岁皖问道。
“徐公子大善人的声名在外,自是不差这几个铜钱的,再说,不日你我二人就要成婚,帮徐公子多做件善事,不过是当妻子的分内之事罢了。”
“原本也不知道秦姑娘如此伶牙俐齿,是这人要得到了,便不哄着捧着了?还是秦姑娘这愚钝无争温顺和善的性子,装不下去了?”
“我原本想不懂,之前同公子说,我心悦于公子,公子半点不惊讶,也不想些门第身份上的不般配也就罢了。怎么接受起我的心意,操办起大婚之事来,要比我急呢?”
“自然是因为心悦于秦姑娘你了。”
秦长不去接这话,接着说,“原本徐公子是不要我做这收尸人的,却突然间又同意了,若不是徐家和高家真的势同水火,我都要怀疑徐公子是联合了高公子,一同给我做局呢。”
“我开始便是不想你做这收尸人的......”
“但你后来想了,”秦长打断他的话,“我那日同你说了高其允的事情后,你便意识到,我或许并不是同他一处的,或许你还是有怀疑的,但还是决定顺水推舟。
顺着高其允让我当收尸人的意思下去,一是可以看看高其允究竟是要做些什么,二是若我和高其允不是一处,自然是要向着你的,借着我,慢慢渗入这百岁城的丧葬事中来,也没什么坏处。
今日徐公子弄出来的这全城人的声势,也是要看看......高家在百岁城的势力,究竟到了哪一步了。
这点银钱,能做这些事,想来徐公子是不会顾惜的。”
“秦姑娘有些想差了,”徐岁皖说道,“我对秦姑娘,一向是真心的。”
话至此,徐岁皖却话锋一转,“但这百岁城,有多少人靠着高家,畏着高家,我也是真想知道的。”
徐岁皖望着众人,三三两两聊的热火朝天的,愁眉紧锁不知要如何的,握了握拳咬了咬牙朝着右侧的匣子走去的......
神态各异,人心不齐。
但好在,都是为着眼前事多想了想。
人来来往往过了许久,直到夕阳擦过院墙,直到院内的最后一人也将自己的选择投进了匣子里,秦长和徐岁皖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高府管家一路小跑,跑至高其允跟前,“公子,还等百岁城的其他人吗?”
因着人是陆陆续续来的,凡有心思的,皆能来投一票,故而高府的管家有此一问。
“不早了,便不等了,人也够多了,去看看罢。”
高府管家领了命,一个转身又回去,让仆从们将两个匣子里的纸条子倒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一数着。
然而在倒出来的一霎,众人便傻了眼,一个匣子里倒出来的,小山似的,另一个匣子里倒出来的,仅不足半个小山。
高下立判。
高其允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