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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海

在课与课的间隙,文金趴在玻璃窗上看雨线从南到北一步步的推进,天暗下来,她闻见升腾的雷雨气息,看见昏暗的雨和风中激荡的树,她抽条长高,就像夏日的到来那样迅捷,蓬勃的生命从她肌肤里溢出,她升上初中,终于够上少女的门槛。

她和同龄人一样,起早贪黑,在周一就想着周五,在开学就想着暑假,她从走读转成住宿,挤在一群人的房间里偷用吹风机,头发扬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厕所的小窗口往上望,有时候她会看见星星,有时候她会想到步花。

她知道步花就在那,在她的小店面里,她新装了空调,在夏天的第一周出差拖了一大箱新的文具回来,文金放学后去帮她卸货,步花送给她一支钢笔,她决定用那支钢笔写日记。

在她的幻想里,总以为这本硬壳日记本会有第二个读者,她写下每一个字,都会想到步花的眉眼:你是怎样看我?你会怎样阅读我?

她在体育课捡掉落的花蕊贴上去,用尽一切所能想到的文艺词汇,带着一点青涩的香气,在文金眼里,这已然是她同步花二人共有的秘密,她从不会在纸上明目张胆地写步花的名字,她总是用一朵简笔画的花代替她的名字,绕着弯写,今天,花叫我下课后去她家里吃饭。

她继续杵在走廊上拿着扫帚看雨,暑假的开端是一场雷暴雨,水从脚下流过,大扫除将近尾声,她顺手把抹布递给擦窗户的人,这是最后一块,透亮,晶莹,她们走进去,把椅子放上课桌,现在放学。

她撑开雨伞时,总会妄想步花也在那,在撑着伞踮脚张望的人群里,她一定是打着那一把透明的伞,步花不需要颜色,文金会抓紧书包带子在暴雨中向她跑去,那些试卷会洒落一地,被风吹起,被雨打湿,变成她们之间最无关紧要的插曲。她一定会这样做的,她习惯步花的存在就像习惯她自己,她们会紧紧依偎在透明的雨滴下一直往前走,在深黑色的大伞和粉红色的小伞里穿行,就像待在只属于她们的漂流岛屿里。

步花不在那,她看见母亲站在那。

她们有一个多月没见面,现在见面都带着一点忐忑和藏不住的生分,文金不是爱打电话的那种女孩,她偶尔会在月考后打电话,机械地念一遍自己的成绩,再提醒一下该充值的饭卡,她听见女人在对面回答:“可以,很好,不错,下次回来,要我给你多带几件衣服吗?”文金有时候要,有时候说不用,但母亲总会带回来,零零散散的洒在文金的床铺上,都是时兴的款式,只是她拿捏不准文金的生长,裤腿偶尔会短上一截,文金就自己去买长袜,往上提,刚刚好盖住那一块肌肤。

她不明白大人们在忙什么,不明白母亲的出差和辗转是为了什么,她知道楼下馄饨八块钱一碗,知道天冷要加衣,知道批发冰棍比直接买的更便宜,但是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离婚,有没有还存在着荒唐的藕断丝连。

“我给你报了一个暑假补习班,”她对文金说,“在上课之前还有一个星期,你要不要去.......”

她嗓子一卡,艰难地滚动一下。

“要不要去你爸那里待几天。”

一般这种提问代表一种定论,文金想一想那个沿海城市,点了点头。她心知肚明,这或许又是女人来挽回另一颗心的一种方式,但她极少去看海,那个男人对她来说只是按月的抚养费和逢年过节的匆匆一瞥,还不能阻止她去看海。

她们心照不宣,撑着伞走回房子里,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想那个南方城市,母亲打开门,文金看见沙发上散落的特产,她经常通过这些东西来判断女人到底辗转了多少城市,今天不行,厨房还炖着半只鸡,或许是为了表达一些无法安置的愧疚,那半只鸡几乎全进了文金的肚子。

她们躺在床上,文金闻到女人身上的气味,一种近乎全然陌生的沐浴露香味,这让她不知道如何称呼女人,一位陌生的母亲,她喊不出来妈妈,只能干巴巴的省略人称代词。夏夜的房子为什么会这样冰冷?女人身上的温度没有一丝一毫传到文金身上,她对于这种僵硬的爱无所适从,只好背过身,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暗中的床头柜。

她的东西很少,用不上行李箱,只用书包装了几套换洗衣服就走出家门,母亲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图标很大,屏幕却蛮小,勉强算是智能手机,她走出家门,气喘吁吁的跑到步花店门口,把她的手机号存下来,步花拉出数据线,帮她下载了一百首歌。

“听完的时候,”步花说,“说不定你也到那边了。”

文金一个人走上火车,口袋里放着两个茶叶蛋,她一边挤进靠窗的座位,一边往外瞧,她瞧见耕地,野花,满山的树,步花下的歌不知道重播到第几首之后,山野逐渐平缓,成了一整块漂亮的平原。她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文金护着包被簇拥着送下去,脚底发软,闻到空气中流动的咸湿味,她低下头给步花发短信:我到了。步花回了她一个笑脸。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那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他们之间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就像她和他一样的站姿,一样的鼻梁,还有透出相似神色的眼睛。她往出站台上的那个男人走去,也终于见到了另一位女人,同她母亲截然不同,她的眼睛偏圆,眉毛比她母亲更高,额头更饱满,化了一层淡妆,文金嗅嗅空气,闻到她身上的一点脂粉味。

她知道她是谁,她就是母亲在深夜痛骂甚至流泪的那个女人,但他们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在青天白日下,坦坦荡荡地接她,反而让她有些无措,她不再懵懂无知,也没有明白世事到通透的地步,于是文金只是走过去,抿着嘴,沉默的跟上他们。

在这场祸事里,很明显男人的过错占据更多,于是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扬起一个笑脸,把文金领到车子后座,帮她放下车窗,叫她没事可以多看看海。她很快就看见了银蓝色的一条线,在公路上远远看着,逐渐扩散成面,然后占据了这天地间的一半。她听见大人们在前座小声地谈话,他们去的地方越来越偏,就像是靠海的一个小镇,房子是蓝白色的,沙滩上有搁浅的木船,文金从车窗外探出头,看见山坡上的风车。

他们终于在一个房子大门前停下来,文金下车,看见放在葡萄藤架子下的吊椅,男人带她走上三楼,打开一个小房间,有米白色的窗,正对着一小片海。

在海面前,似乎所有的肮脏都是洁净的。

她拍了很多照片,大人们还要上班,她自己走街串巷,作为见面礼,男人给她一个小包,放着一沓零钱,她自己去吃烤生蚝和蒸海胆,在灯塔下给步花捡了一串粉红色的贝壳,她去手工店自己学着打孔,用细绳串起来,做了串手链。

她经常给步花传照片,偶尔回复一下母亲的消息,文金心知肚明,母亲不可能从自己这里得到她想要的消息:那两个人同进同出,看起来比她幼时的父母还要恩爱,男人在这里颇有一点小名望,风评良好,平日上班,周末做一点附庸风雅的艺术,还会一点恰到好处的木匠活,没有人知道文金是他还未彻底结束的婚姻的女儿,出于那一点细微的良心不安或者是对于名声破碎的恐惧,他塞给文金很多钱,还给她做了一只会拍翅膀的海鸥。他们彼此相安无事,就像是纯粹的陌生人那样平和地生活。

周五的深夜,文金走下二楼接水,她听见女人的呜咽,凄凄切切地哭泣,然后是亲吻,安抚的话语,她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知道他们在月光下做什么,文金早上摘的白花耷拉在桌子上,就像**那样腐烂,她又想到母亲的脸,想到那肿胀通红的哭泣的脸,想到女人每天早晨站在庭院里涂脂抹粉的脸,想到父亲在邻里间穿梭时傲慢的脸,想到他们打结的眉毛,舒展的眉毛,扬起的眉毛,她小心翼翼地爬回房间,对着窗外响亮的呕吐起来。

她从没有这样想回家,她给步花发短信,写:

这里竟然连海都不再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