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灯亮起来,文金抬起手机,收到台风登陆预警。
在台风登陆的前一日,她坐上了离开海的火车,从正午出发,晚上才能回到那座小城,这列火车的经停站很少,给了文金一种错觉,似乎她正同一列车的人一起风驰电掣的逃离台风。她在电视上见过台风,无非是摇晃的树和咆哮的巨浪,等穿过山脉,来到她面前的台风只是连绵的夏雨、打滑的地砖和发霉的衬衫。
她跟着人群下车,夜风比她离开之前更凌厉,她离开站台,好明亮的一条街,现在是饭点,每一个餐馆都人声鼎沸,她提着包往前走,贝壳在口袋里哗啦啦的响,她的发丝里还夹杂着干透的盐粒,步花就站在街口,站在石墩子旁边,背着一束繁华的街看她。
她向步花走去,却好似漫步在真空中,什么都朦胧,眼前一片五光十色的光点,她走到步花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贝壳手链,把海的咸味分给她一半。
我无法告诉她,在那些深黑色的夜里,在针织布悬挂的阁楼上,那些肮脏的人在我人生中留下的污秽,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在卧室里,我想到的是你的脸,就好像找到不可替代乐土的愚昧僧人,我为能回归你身边欣喜若狂,却无可描述这是什么喜悦。
所以文金只是尽可能靠着步花走,感到自己像一锅沸水,滚烫。冒泡,翻滚地向前冲去,把灯火冲得粉碎。
雨连下了一星期,母亲没有从她那得到任何她需要的东西,她又启程离开这个城市,给文金留下一冰箱生鲜,急匆匆地不辞而别。补习班在步花店铺旁边的巷子里,走进巷子,绕过左边的广场再上三层楼,她读的叫初高中衔接班,所有人都卯足了劲想在未来高中的开端就一鸣惊人,灌了一肚子墨水,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带着下课都是静悄悄的。文金就偶尔会趁着午休跑去步花的店,步花给她在储藏室撑了张小床,偶尔拉开帘子,给文金递两个裹着海苔的饭团——她最近在研究一点时兴东西。
这个月接近尾声的时候,城里新开了一家电影院。
那一天难得放晴,补习班是全天托管制,文金还有一节晚课要读,她坐在步花店门口的板凳上吃火腿蛋炒饭,步花在柜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看她的课本,问她学到了什么。
文金理直气壮地回头:“其实什么也没学。”
“行啊,”步花说,“那我们去看电影吧。”
其实那是她第一次看电影,电影院是靠着废弃酒店重建的,留下了一地金碧辉煌的地砖和水晶似的大灯,她跟在步花后面走,她买票,在屏幕上指指点点地选座。这个点没什么人看电影,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电影院里穿梭,步花挥着票叫她跟上,左拐右拐走进二号厅,黑灯瞎火,只有墙壁上镶嵌着一盏白色灯,她抓住步花的衣角,一阶一阶地爬上六排五座。
这还是她第一次翘课,晚课不点名,全靠自觉,但还是叫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来,荧幕在播安全须知广告,投射到步花的脸上,照得她的眼睫毛都亮亮的。
步花似乎相当青睐爱情片,文金想或许她就是这样与众不同的一种人,她喜欢看人类浓烈的情感,无论是痛苦的爱还是幸福的爱都照单全收,她看电影都是一个表情,她永远笑着,偶尔适时地落下一两滴眼泪,那两滴泪也飞快地蒸发,消弭在空气中。
女主角自小生活在旷野上,连带认识的花都只有那么几种,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高塔公主,她守着一整个巨大的庄园顺带着苍白的母亲。旷野的夜晚嘈杂得吓人,有风声,有雨声,有郊狼的嚎叫声,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出落得愈发美丽,眉宇间刻着狂风带来的自由气息。她十八岁那年深夜偷偷驾马离开庄园,她听说城里要开集会,会有能治愈母亲咳疾的花,她在夜色里踏入镇上,悄悄踏入一间旅舍,却不知命运的剧本已经降临,在第二个深夜,她听见墙那头传来呜咽,就像是濒死的鸟那样哀戚,她推开门,看见哀苦的女人。
她尚且年轻,面对那贵族女人如同惊弓之鸟,不敢言语,女人只是把她当作失语的可怜人,滔滔不绝地倾诉那些苦痛过往,她听了半晌按捺不住只是问:那我们天亮之后往外逃吧?
往外逃,她们乘着那匹马往外逃,逃到城的边缘,山的入口,马在那安然地吃草,她们躺在草丛上看云,贵族女人的项链叮叮当当地响,那些金银洒落一地,她说那些都不太重要。
后面女人还是回去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骑兵和仪仗队,她站在人群里,看女人被簇拥到神父面前,她脸色煞白,用了太多铅粉,她坐在马车上看见女孩,远远地给她抛了一捧花。女孩回去熬煮了一天一夜,请母亲喝下却不见好,只是一日一日地往天堂去,留她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一日一日地思念奔逃的一日。
这是什么呢?文金问步花。散场的时候,爆米花刚刚爆好,空气里都是蜜糖味,步花付钱买了一桶,塞到文金怀里,叫她自己慢慢吃。
步花拿起票根给她看上面写的爱情片。“大概是爱吧。”她这样回答文金,导演的名字后缀空空荡荡,网络资料上只显示她拍了一连串文艺片,于是这一部大概也算作一种文艺爱情片,有呼啸的旷野和风,有失去的自由和爱。
“人们就喜欢拍这种片子。”步花说。
她们走出电影院,夕阳几乎全部落下去了,天是深紫色的,步花问她要不要吃烧烤?文金点点头。
她其实并没有那样想吃,只是她心乱如麻,直觉叫她别那样早离开,步花喜滋滋地给文金点了一把烤肉,自顾自的开了一罐酒。“小孩可不能喝。”文金没说话,只是瞒着她在桌下悄悄地开了一罐,喝起来苦的涩的,冲的她头脑发晕,差点把烧烤盘都打翻。
步花把她送回家,她第一次接触酒精,只是本能地在夏夜里寻求刺骨的冷。她说这只是微醺,站在门口送别步花,转而冲进浴室,拧开花洒,全身上下淋得湿透。文金换了睡衣,头发还在滴水,又钻进被子里,摸索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伴着模糊不清的电视声入睡。
她在梦里感到疼痛,火烧火燎的疼痛,从她的骨头缝隙里嘎吱作响的疼痛,就像是种子冲条发芽一样的疼痛,酒精重新蒸腾上来,像一场黏腻的雨,淋得她大汗淋漓。她在梦里看见步花的脸,步花躺在草地上,像电影里那样鲜明的绿,她伸出手摸步花的脸,从她合起的眼睑摸到她的脸颊,四周晦暗不明,步花的脸有时候像那个贵族女人,有时候像她五岁那年拜的观音。她摸到步花的唇,摸到她圆润饱满的唇珠,像过度成熟的蜜桃那样柔软,有馥郁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文金问她:“这是什么呢?”
“或许是爱吧。”步花睁开眼说。
她从梦里醒来,感受到脸上炽热,文金爬起来,这是什么呢?她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摸到两行滚烫的泪水。
这是灼痛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