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长命百岁 > 第2章 明日

第2章 明日

你从哪里来?

文金刚上小学时总被这样问,她从原本的家里装了一箱子衣服连带着没用完的熏香,她的衣服总是缀着亮片、珍珠、鹅黄色的星星,夏天她被牵着去拍了一组照片,最简陋的那种布景,有一座小的亭子,她和母亲站在上面,手里拿着竹蜻蜓,穿着她唯一一条牛仔裤。

后面她迅速的抽条长高,不要的衣服成箱成箱的送给其他人,那些孩子的脸模糊不清,她不认识,今后估计也没机会熟识,她们之间联系只有那块日益过时的布料。

后面就没人再问过她,那个冬日后,她像一块冰融化那样融进这个地方,她上学,放学,在夏天买半截冰棍,把另一半送给随便什么人。她也过了几次年,过年意味着一次彻头彻尾的争吵和火车上的泡面,在她十岁之前,这是属于大人们之间的战争,在她十岁之后,终于成了摆在台面上的战争,母亲总是看着她,要她张开嘴数落那个男人的不公,文金看着她,像一条鱼那样张开嘴,吐出一串空洞的气泡。

在那时候,她总是想到步花。

步花开的精品店就在她上学的主干道旁边,往右是一家馄饨店,步花爱去那,她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就可以看见步花坐在店外支棱的椅子上,她总是坐在一个位置,远远地盯着烧开的大锅,蒸笼打开的时候,白色的雾气总是会攀缘上她,又从她的发丝间溢出来,给文金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小块侧脸。

早些年她开的似乎是便利店,后面她不知名的亲戚离开,把店面留给她,重新装修,封了几日,露出一个粉白色的店面来。她是那种小女孩最爱的大人,不够严肃,足够年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善解人意,那总聚着一群女孩儿,围在水钻发箍和丝带之间,对于她们来说,大抵所有时尚都汇聚在步花这儿,她偶尔会把那些商品装点到自己身上,一块粉水晶似的吊坠,新进的指甲油,她总是靠在柜台上插着耳机听歌,鼠标清脆地响,点过无数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文金喜欢在太阳落山之后再去找她,母亲不常待在家,她去书店待到夕阳出现,那群小孩嘻哈地离开步花的店面,她就在那时候出现,陪着步花坐在店门的台阶上吹晚风,有时候步花会和她说话,有时候什么也没说。文金把书包放下来,试卷在里面沙沙地响,她喜欢闻步花身上被风吹来的香味,就像一束花那样浅淡,天黑之后,步花偶尔会请她吃砂锅饭,然后再目送她走上桥,走过马路,往叫作家的房子走去,文金回头,远远地瞧见步花拉下卷帘门,发丝垂下来,像一盏摇曳的美人灯。

她有十次想逃到步花那儿,只有一次她这样做了。

有五次她回家瞧见空荡的房子和熄灭的灯,其中的两次她自己给自己的试卷签了字,有四次她拿着家长会通知书站在走廊里,冷风刮过她,又从她骨头的缝隙穿过去,听起来呜呜响。第十次她站在楼梯间,看见生理上的父亲站在门口,积了一地的烟灰,她想到女人的尖叫,冷硬的火车上铺,闻到残存无几的爱和燃烧的恨,她转过身,轻轻地跑下台阶。她跑得很快,很轻,像一阵风那样逃出灰黑色的楼,往大街上跑,往夕阳落下的地方跑,跑过河,停滞的公交车,跑到步花的店子前,她刚锁好卷帘门,直起腰,转过身看文金的脸。

她盯着她半晌,只是说:“把鞋带系好。”

“我家很简陋的。”步花笑,牵着她往旧城区走去,文金跟在她身后,抱着书包,步花曾经送她的那个挂坠叮铃铃的在书包上响。月亮升起来了,冷气弥漫上来,她靠得更近了,步花住在出租屋,租金便宜得吓人,她给钱都留下来,全用来打造那个梦一样的铺面。文金认为步花就是那一类人,对于生活没有强烈的**的人,她跟着走上三楼,拐了一个弯,露出一盆绿植,步花从口袋里找出一把钥匙,挂着一只兰花挂坠,文金站在她身后看那盆绿植,走进去的时候,叶片擦过她的小腿,感觉痒痒的。

出租屋遍地的污垢被步花反复的刷,四周的墙壁渗出湿气,文金换上拖鞋,感觉脚底冰凉,地方太窄太小,她坐在小小的沙发上,步花把电视给她打开,正在播新闻联播。文金没看,就着新闻声写作业,趴在矮矮的透明茶几上,她偶尔抬起头来,咬咬水笔头,看厨房投出来的昏黄色的光,有一块黑色的影子偶尔会在地板上晃过,她就那样看步花的影子,在心里默数六十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步花走出来,她已经写完了,书包放在沙发一角,同主人一样安静地看着步花。步花给她下了碗清汤面,青菜切得很碎,闻起来有猪油的香气,步花拿起遥控器换台,随便换到一个电视剧频道,男人和女人站在霓虹灯下哭得肝肠寸断,车灯打在他们脸上,女人的口红发亮,嘴唇开合,吐出一段撕心裂肺的词:“你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又不放过我呢?”镜头推进,推到女人的脸上,拍她落下的泪和颤抖的睫毛,拍摄她发红的眼眶,钢琴声响起来,他们不断拥抱,分开,在空荡的街道上奔跑,背后是一片发黑的海。

爱才不是这回事,哭也不是这回事,文金想,她慢慢地咬断面条,想起来母亲,他们争吵的时候也会哭,没有口红,没有霓虹灯,只有像苦核一样皱起来的脸和流淌的泪,人在哭的时候会痛苦,人在生气的时候脸会发红,会砸碎玻璃,会用干裂的嘴唇辱骂,会用长长的四肢殴打对方,这才是真正痛苦的爱,没有钢琴,没有海,只有终年不散的命运,像血一样流下来,积在他们脚下。

步花带她去浴室,地砖湿哒哒的,有些滑,她拼尽全力站稳,坐在塑料板凳上,缩成一团,温热水流从她的头顶流下来,她睁开眼,洗发水流进眼睛里,一阵阵的刺痛,步花握着梳子梳她打结的头发,她睁大眼睛看墙面上破碎的白色瓷砖,无声无息又理所当然的流泪。

步花买的吹风机不太好,轰隆隆的风声,吹的她发丝四处跑,像经历了一场雷暴雨,她的整个脑袋也轰隆隆地响,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去听,只是空空的坐在板凳上,等步花吹干,拍拍她的肩,叫她先躺到床上去。床板是硬的,动一下就嘎吱嘎吱响,文金躺在靠里那侧,一动也不敢动,蒙着被子偷看步花,步花把窗拉开透气,楼下的住户还在打麻将,哗啦哗啦地响,偶尔能听见两句脏话,文金瞪大眼睛往外看,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步花。然后步花也躺了下来,房间黑的彻底,文金从被子里伸出手,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五指,步花躺在旁边,她的体温比文金低一点,但还是温热的,透过被子传过来,把她烘得热乎乎的,她感受到一股酸胀,就像是有一颗牙粘在牙床上脱落不下来那样发胀。

步花翻出mp3,把耳机分给她一半,她听见风声,海浪声,雨声,听见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听见一个女人小声地吟唱,文金闭上眼睛,沉入枕头里,步花问她,你明天几点到学校?文金说要早一点,七点半,她刚刚想起来,明天是期末考试。

步花说没关系,明天会更好。

文金闭上眼睛,梦到了步花在朝阳中笑着看她,没有秘密,没有隔阂,她们蜷缩在一块,倒在草地上,太阳升起来,她全身发热,就像要飞起来那样。

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