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长命百岁 > 第1章 初雪

第1章 初雪

文金在大巴车上睡过了大年初一。

人群下车时从车厢里挤出一层厚实的白雾,她用手搓搓羽绒服,在座椅上粘得太久,带下来一层油亮的膜。

她走下来时,尚且能听见几声爆竹的脆响,现在放眼望去,又只能看见白茫茫的山,雪覆盖在这座小县城上,满地都是红色的鞭炮纸,七零八落地拼出一个新年来。她挤在大人中间,像一块被鞭打的陀螺那样转来转去,从这个的手上被送到那个手上,一个女人叫她抬手,在羽绒服外层扣上一层红色的袄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她来的路上看见的汽车人牌子。

那年文金五岁,她跟在大人们后面,迈着脚快速地跑,伸出手摸到自己的脸颊,冻得通红滚烫,站在出租车上向外看,大地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天灰蒙的,没走几步路又飘起雪来,南方的雪是细的、绒的,落在手上顷刻间融成水,文金跟着人们左拐右拐,穿过一个个深黑色的巷子,走进堆着柴火的联排房屋院落里,落在她身上的雪已经融尽了,只在发尾留着一层潮湿。

惯例是要聚餐的,文金踏过门槛,走上二楼,绕过沙发,走进昏黑的厨房,锅上放着半凝固的鸡油,在火烧里抖落出浓汤和鸡肉块来,他们看着她盯着燃烧的柴火看,从灰堆里给她扒出一个烤红薯来。

“这就是那个孩子?”

他们窃窃私语,让文金想到屋檐上的麻雀,他们的袖口也是黑亮的,手指落在文金的头上,脸上,像麻雀黑亮的眼睛打量她。文金捧着红薯,站在门口踮着脚像一只雏鸟那样伸长脖子找母亲,她记得她的背影长什么样,现在她融进蒸腾的热气里,同那些相似身形的女人混在一起,叫她辨不分明了。

穿着绿色褂子的女人抓住她的手臂,文金知道要叫她什么,男人都统一叫叔,女人都统一叫姨,在大巴车上,沉浮的睡眠间隙里,她母亲是这样教她的。文金张开嘴,喉咙却黏住,那点红薯块噎在那,只能挤出一声极细的“姨”。姨说,别站在这儿,去吧,去外面看电视去。她被扯下门槛,往客厅走去,正中央的位置被那些不够年长的远房哥姐坐着,她从侧边的沙发爬上去,抓到一个小小的靠枕,她缩在角落里,电视上在放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正播到开场的相声。文金听见几声爆竹的脆响,她脱了鞋,侧过脸,趴在防盗窗上往下瞧,只能看见几个小小的影子,大声尖笑着点燃烟花,在白日里稍纵即逝的拉出几道细长的白光,刺的她眼睛麻麻的。

开饭的时候文金终于又看见了母亲,她走过来放下碗筷,叫她的名字:“文金,离炭火近点。”她被按进烤火被里,捏得严实,热气从她的腿上一路攀升到脸上,她又重新变得红通通,热腾腾,握着筷子挑粉丝里的肉丸吃。他们又开始高谈阔论起来,陌生的地名从围坐在火炉边的人们嘴里溜出来,每一个地方都代表一个背井离乡的人,文金放下碗,去拿到了橙汁的塑料杯,她一口喝完,举起杯子底看母亲。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地名,她就是在那出生,从那启程的,他们说出那个地名的时候看向她母亲,她母亲的脸在塑料杯底扭曲了那样一瞬,显露出一个略显恐怖的表情来,顷刻间消失的干净,文金放下杯子,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

“那个地方也就那样,”她听见母亲说,“没什么意思,还比这儿更冷,晚上也没什么事做,人们总爱去舞厅跳舞。”

母亲说:“我不怎么喜欢那儿。”

她想,骗人,她也去过舞厅,是今年稍早一些,她还没过生日的时候,她最爱去舞厅,有五颜六色霓虹的灯和金色的屋顶,她的睡前童话里有公主与魔法,她猜想舞厅或许也是公主们的舞厅,那样璀璨夺目,地板亮的像反光的钻石,她或许是里面最小的那位公主,总是坐在椅子上,被脂粉味的女人们抚过脸。桌上有糕点,橙汁,甜的发腻的小块提拉米苏,她捏着蛋糕,看她母亲在舞池中央跳舞,迎着节拍和光束,舒展开来,像一根轻盈的羽毛。她明明是喜欢去那的,文金有些生气,文金见过她的旧照片,穿着套着洁白的纱的舞裙,胸前贴着她紧抱着的一捧玫瑰。那个舞团在历史上如同昙花一现,文金翻着那个相册,也曾试图把头发盘起来,放上水钻,盘成母亲那样。

现在她对着文金说,我不喜欢跳舞。

你不喜欢跳舞,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们很快跳过了那个话题,轻轻地绕到下一个对于生活的抱怨中,鸡汤煮开又凝固,文金换了一个位置,靠在侧墙上越过山一样的大人们继续看电视。橙汁喝光了,烟盒空了,文金悄悄地把烟盒拿下来,撕开又叠上,试图叠出一个有形体的什么东西来,供她解解闷儿,第三个歌舞节目结束之后,文金听见了一个从没听说的名字。

叔说:“叫步花在帮忙送两盒烟来吧。”

她心下一跳,手一软,烟盒掉在地上,她对此感到困惑。雪还在下,每条街道都湿漉漉的,像一块海绵那样膨胀,屋里却又热气腾腾,像温水在煮着她,她靠在侧边,头晕脑涨,感到昏昏欲睡,步花推开门的时候带来一阵凌厉的风和冰冷的潮气,像一块冰贴上她的皮肤。

文金瞪大眼睛看她,她戴着一个浅粉色的发圈,手里捏着两包烟,她的手指尖是丹蔻色,捏着两包烟,围着一条白色的厚围巾。“文金,”她母亲叫她过去,“来见见姐姐。”

她走过去,闻到一种淡雅的香膏气味,潜藏着一点点吸引小孩喜爱的甜味,难以取代,文金走进她带来的冷风里,脑子却愈发混沌,她母亲的声音还在响:“上次看见你,得是三年前,开了春你就十五了吧?”文金走到步花身前,听见她说:“是啊,难为您还记得我。”她把手心放在文金的手心里,捏捏她的手心,权当作一种打招呼,文金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只手,那只手洁白如玉,能看见健康的血液脉络,她芬芳四溢,像一种永恒的幸福,那只手从她的手心抽走,拍了拍她的头,留下一点香膏在文金的手上,她抬起自己的手闻掌心,现在她闻起来也有步花那种淡雅的花香。

大人们起身,拥挤着走向院落的大树,惯例是要祭祖的,那摆着一张小小的供桌,放着生了锈的香炉,文金看着那三柱香,她母亲拍拍她的肩:“快拜啊,文金,学着其他哥哥姐姐那样,你就说各位祖宗,保佑我身体健康,学业进步,未来考上一个好大学。”她听不太懂,只是学着急匆匆地鞠躬,母亲还在她旁边闭着眼,嘴里仍是念,指望那死去的魂灵开恩,将她过去一年的不顺都洗刷干净,留下充满希望的未来。

文金走上前去烧了纸,黄色的粗糙的纸在火焰里烧成盘旋的灰,吸入进不知谁的鼻腔里。文金转过头,步花就站在大门前,一动不动,既不烧纸,也不去许下一点愿望来,她站在那看灰蒙蒙的天,冷着脸,雪落在她身上,连融化都比其他人更慢。

文金被领着走了一圈,拿了无数红色的小纸包,一小叠她没见过的红色纸钞,母亲从她手里抽走,拍拍她外翻的帽子,叫她自个儿玩雪去。

她又去瞧步花,步花看见她的视线,弯起眼睛对她笑了一下,拍拍手,示意她过来。文金一路小跑,踩到被雪覆盖的树枝,她跑一路,这一路就咔嚓咔嚓地响。她跑到步花跟前,气喘吁吁,重又呼吸到那股香气,步花叫她张开手,往里放了一块透明的方块,摸起来凹凸不平,凉凉的,冻得文金瑟缩一下,还是没松开。

“这是什么?”文金抬起头问她。

“是什么呢?”步花轻轻地看着她笑,“是什么呀?或许是一块冰吧?”

文金看看她,又看看那一块透明的冰,她抬起手,一股脑儿把那一大块冰塞进嘴里。

“甜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