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帐的烛火燃得格外小心,牛油灯芯被剪去半截,昏黄光晕堪堪罩住床榻周围三尺地。谢星徊侧卧在铺着软绒的木床上,左臂与肩胛的伤口已用浸过草药的白布裹紧,渗出的淡红血渍在布面上晕开浅淡痕迹,像极了她常画的水墨寒梅。她睡得并不安稳,眼睫时不时颤一下,额角沁出的细汗被萧烬用绢帕轻轻拭去——他已守在床边三个时辰,玄甲早脱在帐外,只着素色里衣,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将军,军医说谢姑娘的伤口虽深,但未伤筋骨,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七日。”帐帘被轻轻挑起,沈策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手中捧着的军报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萧烬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谢星徊平稳的呼吸上,直到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才缓缓起身,跟着沈策走到帐角。
“北狄撤兵后的踪迹查得如何?”萧烬接过军报,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峰渐渐蹙起。昨夜突袭的北狄骑兵虽退,却留下了诸多疑点——按常理,敌军遇伏后应全力回撤,可暗哨传回的消息显示,有一小队骑兵并未退回黑松林,反而绕向了青峡关东侧的断云谷,那里是粮草营的后备通道,也是守军防御的薄弱处。
“断云谷已加派了五十锐卒驻守,但属下总觉得不对劲。”沈策的指节叩了叩军报上的地形图,“北狄此次突袭太蹊跷,像是故意暴露行踪,又刻意避开主营,偏要攻箭楼——他们像是知道将军您在那里。”
这句话让萧烬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昨夜暗哨碰落石块虽是意外,可北狄将领的反应太快,转向箭楼的动作几乎没有迟疑,仿佛早已知晓指挥点的位置。他想起谢星徊坠楼时,那将领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对方显然没料到箭楼里会有第二个人,更没料到谢星徊会拼命护他。
“帐中可有异样?”萧烬突然问。沈策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当即摇头:“属下已让人查过,帐内亲兵皆是跟随将军多年的旧部,绝无可能通敌。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昨夜谢姑娘为何会在箭楼?按计划,她本该在后方的文书帐整理粮草清单。”
萧烬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想起昨夜开战前,谢星徊曾找过他,说文书帐闷热,想来看一眼箭楼的夜景,他当时只当她是好奇,没多想便应了。如今想来,她或许早有察觉——谢星徊心思细,之前整理北狄军情时,便曾提过对方将领善用“声东击西”,只是他那时只专注于壕沟陷阱,竟没放在心上。
“此事与她无关,是我失察。”萧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重新落回床榻。谢星徊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茫。见他望过来,她轻轻抬了抬未受伤的右臂,嘴角牵起一抹浅笑:“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萧烬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他的手太凉,许是在帐角站得久了。“伤口疼吗?”他轻声问,指尖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她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谢星徊摇摇头,反而收紧手指,拉着他俯身:“北狄盯着的是你,断云谷或许是陷阱,他们想引你去支援,再偷袭主营。”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萧烬心头一震,他竟没料到这一层——北狄若真要攻断云谷,绝不会只派一小队骑兵,这般大张旗鼓,分明是想调虎离山。他正要开口,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将军!断云谷方向……发现北狄骑兵的火把,数量至少有五百!”
萧烬猛地起身,看向沈策,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你留在这里,守好军医帐,若有任何异动,即刻发信号。”他转身便要去拿帐外的玄甲,手腕却被谢星徊拉住。她的力气很弱,却抓得极紧,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与你一起去——我能帮你看地形图,分析敌军动向。”
“不行!”萧烬想也没想便拒绝,“你的伤……”
“我的伤不影响看地图。”谢星徊打断他,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腕,“你信我,此次北狄的目标是你,我在你身边,反而更安全。”她的眼神太过执拗,萧烬望着她苍白却明亮的眼睛,想起昨夜她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的模样,喉间突然发紧。
帐外的马蹄声与喊杀声已隐约传来,沈策在一旁急声道:“将军,不能再等了!”萧烬深吸一口气,俯身将谢星徊小心抱起,动作轻柔却迅速:“抓好我,千万别动。”谢星徊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轻轻“嗯”了一声,将脸贴在他心口——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让她瞬间安了心。
帐帘被再次挑起,萧烬抱着谢星徊快步走出,迎向帐外呼啸的夜风与渐亮的天光。远处断云谷的方向,火把连成的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等着猎物踏入陷阱。可萧烬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抬头望向那片火光,眼中燃起决绝的战意——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更不会让北狄的阴谋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