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计脸色灰败,好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些声音:
“……最早没的,是管旧箱牌的孙账房。”
穹承笺眸色骤然一沉:“什么时候?”
“八年前。”他声音带着哭腔,“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老仓库。先是查账发现箱牌对不上,没过两天,人就没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穹承笺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块断木上,许久没动。
又是八年前。
他缓缓抬起眼:“孙账房怎么死的?”
那伙计猛地打了个寒颤,头摇得像拨浪鼓:“小的不清楚!真的不清楚!那时都说他死得不明不白,连巡捕房都查不出头绪,最后只能按失足落水结了案。再多的……再多的,小的真不知道了!”
穹承笺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是真的吓破了胆,没再逼问。
白砚铎转头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众人:“昨夜值守的,老仓库钥匙经手的,见过赵管事最后一面的,还有当年跟孙账房共过事的,全部记下来。一个都不准走。”
众人连忙低头应声:“是!”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泥水被踩得四溅,仓前原本压着嗓子的那些人,也齐齐往前头望去。
一把黑绸伞先破开厚重的雨幕,后头跟着两名管事和几个带枪的护院。
是穹承业。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飞快地扫过墙根下的尸体,又落在穹承笺苍白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半枚箱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怎么回事?”
穹承笺没有废话:“赵管事被人一刀捅在腰后,死在老仓库后头。手里攥着这半枚旧箱牌,码头的人认出来,说是八年前药货线上的东西。”
穹承业伸手接过白砚铎递来的箱牌,脸色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才淡声道:“报官了吗?”
“还没有。”
穹承业点了点头:“该报的官还是要报。租界的面子要给,巡捕房的规矩也要守。”
伙计们一听见“报官”两个字,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几分,有人甚至下意识往仓门阴影里缩了缩。
穹承业却没看他们,只继续道:“但在巡捕房的人到之前,穹家自己先过一遍。谁敢藏着掖着,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又转头看向身边跟来的王管事:“你去给巡捕房递话,就说穹家码头出了命案,请他们派几个得力的人过来。”
“是,大少爷!”
命令一层层落下去,原本死寂的码头终于动了起来。脚步声、应声、搬灯笼的碰撞声、抄名册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穹承笺站在伞下,没说话。
一阵风带着雨点斜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他本就潮冷的袖口。
他脸上血色本就淡,这会儿叫雨一打,更显得苍白。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却像毫无察觉。
穹承业安排完一圈,才重新看向他。
只这一眼,他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旁人看不出,他这个从小看着弟弟长大的大哥,却一眼便知——这孩子撑到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
“承笺。”穹承业开口,“你先回去。”
穹承笺抬眼:“我还能——”
“你不能。”穹承业打断他,“这里有我,你回去歇着。”
穹承笺抿了抿唇,刚要开口。
穹承业却已经转头看向白砚铎:“白砚铎,送二少爷回府。看好他,别让他再乱跑。”
白砚铎应声:“是。”
穹承笺站在原地没动,只默默看着穹承业。
兄弟二人在雨里对视片刻,穹承业才缓了缓语气:“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已经够了。听话,回去。”
穹承笺没再坚持,只低低“嗯”了一声。
穹承业见他松口,这才转身往仓库前头走去。
“白砚铎,回头把你先前观察到的东西,整理一份送到我书房。”
“是。”
穹承笺最后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具盖了白布的尸体,白布边角已经叫雨打湿,沉沉贴在泥地上,愈发叫人不愿多看。
他转身往外走去。
白砚铎撑伞跟上,他的步子比来时更慢,伞面始终稳稳地罩在穹承笺头顶。
走出老仓库那段泥泞难行的路时,穹承笺忽然低声开了口:“他们叫你白爷。”
“码头的人嘴杂,乱叫的。”
“是么。”穹承笺没回头,语气没什么情绪,“听着倒挺熟。看来你在这儿,比我这个穹家二少爷还管用。”
白砚铎没接这句,只在穹承笺跨过一块高起的碎石、脚下微微一晃时,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肘。
穹承笺察觉到了,却没躲。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忽然疲得厉害。混着先前看见尸体时硬压下去的不适,一层层往上翻。
车门被拉开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
白砚铎看见了。
“二少爷头疼?”他问。
穹承笺弯腰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半晌才道:“有点。”
白砚铎没再多问,只对司机道:“开稳一点,别颠着二少爷。”
“是,白护卫。”
车重新驶入雨里,窗缝里透进一点潮湿的冷风,混着车厢里残留的皮革味和淡淡茶气,让人胸口发紧。
一路上,穹承笺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灰蒙蒙的江面和旧城的骑楼不断往后退,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他闭着眼,可眼前却总晃着方才那只死死攥着半枚箱牌的手。
他连伦敦那边正做着的研究和学业都先搁下了,回来不过一夜,这座他离开了八年的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最丑陋的那层皮撕开给他看了。
车停在穹家大宅的朱红大门外,门前石阶被雨洗得发亮,门灯在白日里也照得昏黄。穹承笺连湿了的外套都没脱,径直往里走。
白砚铎原本跟在他身后,见他是往前厅的方向去,脚下便停在了廊外,没有再跟进去。
穹承笺察觉到身后人没跟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砚铎低声道:“属下不便进去。”
穹承笺此刻也没心思同他掰扯这些,只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进了前厅。
厅中只坐着穹成墨一人。
见穹承笺这样湿着半边衣袖、脸色苍白地进来,也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穹承笺站在厅中,没有坐。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砸开在光洁的青砖地上。
厅里暖是暖,却一点都没叫人松快,反倒把他身上从码头带回来的寒意衬得更重。
“八年前那条药货线,死过人?”
穹成墨的目光微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边缘。
“今日赵管事死在码头,八年前,孙账房也是死得不明不白。”穹承笺盯着上首的父亲,“这件事,我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厅外的雨打在瓦檐上,细密不绝,扰人心烦。
穹成墨片刻后才淡淡道:“旧事罢了,早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所以就不必让我知道?”穹承笺轻轻笑了一声,“还是说,家里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知道这些事?”
穹成墨没接他这句带着火气的话:“你如今刚回,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旧线上的水太深,不必急着往里陷。”
穹承笺听着,只觉得要喘不过气来。一路压着的恶心、头疼、怒意和那一点说不出的寒,全在这一刻往上翻。
“祖父把我叫回来,一封封电报催着,让我接药厂、接码头、接银行,又把白砚铎这样的人配到我身边。”声音一点点冷下来,“第一天,码头就出了人命,扯出来的还是八年前的旧案。”
“父亲,您现在同我说,不必往里陷?”
穹成墨叩着梨花木扶手,脸上多了几分不悦:“你祖父叫你回来,是因为你从小就聪明。你大哥性子太稳,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穹家后头那条路,终究还得看你。”
“看我?”穹承笺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我原还当,叫我回来,是因为你还认我这个儿子。”
“如今听父亲这意思,倒像是让我替穹家,接这摊没埋干净的烂账。”
“承笺。”穹成墨语气重了几分。
穹承笺却没停,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父亲知道么?八年前那条线到底怎么回事?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母亲离世那年,到底还出了什么事?您当真一点都不清楚?”
这句话一出,连外头的雨声,都仿佛瞬间消失了。
厅里那座钟走针的声音,忽然清得刺耳。
穹成墨盯着他,脸上的沉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母亲的事,与今日之事无关。莫要混为一谈。”
“有没有关,不该由您来告诉我。”穹承笺寸步不让,“我是她的儿子,有权知道真相。”
穹成墨没说话。
父子二人谁都没再退半步。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一触即发,侍立在远处的下人恨不得把呼吸藏起来。
最后,还是穹成墨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条线不干净。
你祖父和我把它压下去,是因为那时若不压,死的不会只是一两个人,是整个穹家。”
穹承笺的指尖骤然一紧,“所以你们都知道。”他说,“你们都知道这些脏事,却还要叫我回来。”
穹成墨没有否认。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像是想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
穹承笺也看着穹成墨,看了许久,忽然点了点头,唇边牵出丝笑。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没再等穹成墨开口,转身便出了前厅。
外头风雨比来时更大了些,回廊外的天色沉得像一层铅。
白砚铎仍站在廊下,从他进去到现在,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有肩头让潮气浸得更深了。
穹承笺走到近前,看了他一眼,忽然什么都不想说。
他只抬步往自己的小楼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
穹承笺原本还压得住,等走到自己楼前时,那股被母亲的死、旧案、父亲反复翻搅起来的火气,一股脑地顶了上来。
楼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穹承笺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绷了一路的肩线终于垮下来几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候在外间的,今日刚安排来的小厮平安,大气都不敢喘。
白砚铎依旧立在门边。
看着穹承笺这副样子,他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穹承笺抬眼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别总站着?”
他也知这话没道理,可头疼得厉害,心里又堵着前厅那股火气,实在懒得再跟他绕弯子。
白砚铎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二少爷?”
“我头疼。”穹承笺指尖按着眉心,“你戳在那儿,我看着更烦。”
白砚铎垂眸道:“属下站着就好,不碍事。”
穹承笺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你十多个时辰没怎么合眼了吧?”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守了一夜,今早又跟着我去码头折腾半天,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属下身子扛得住。”
“是,扛得住。”穹承笺轻轻笑了一声,“不愧是我们穹家的人。”
白砚铎听出了他话里的火气,却只是低声道:“守着二少爷,是属下的差事。”
又是“差事”。
穹承笺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凶了,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到墙边,单手拖着那把梨花木扶手椅走了过来。
椅脚刮过磨得发亮的青砖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响,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扎人。
他把椅子往白砚铎身旁一放,还踹了一脚椅腿,动作不算客气,却也没真的多用力。
“随你。”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半中间,他脚步忽然顿住,冷冷淡淡补了一句:“平安,我睡半个时辰,若有事,便叫我。”
“是、是!二少爷!”平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穹承笺没再说话,径直上了楼。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屋里便彻底静了下来。
平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外间门口,缩着脖子,偷偷看了白砚铎一眼,又飞快移开。
白砚铎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把椅子,许久没动。
楼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没完没了。雨脚敲着窗棂和楼外铁花栏杆,像谁在一下一下轻轻叩门。
白砚铎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
他终究还是没坐。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那椅子往墙边挪了半寸,免得挡了路。
随后便转身,重新站回了门边原来的位置,看了眼楼上卧室的方向。
这位二少爷,脾气倒是发得别出心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