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究是没停。
从宅子出来到江边,这场雨像是一路追着车走,连白昼都透着一股潮冷的灰。
车厢里静得可怕。
白砚铎坐在前面,一路都没回头,周身的气息很低,似是已经先车一步,抵达了那片码头。
穹承笺靠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副刚摘下的白手套。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手套却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赵管事。
老航运行里跟了穹家十几年的老人,不算最得势的那个,却是少数几个既懂码头的路数、又肯实心实意把旧事往他跟前带的人。
今早穹承业还特意提起,说赵管事递了话,今早有要紧东西要亲自交给他。
结果这一转眼,人就横死在了老仓库的后墙根。
车窗外的雨丝斜斜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像一层细密的网。
车速已经提得很快,可码头却还是像怎么也赶不到似的。越靠近江边,路面越泥泞湿滑,风里裹着浓重的江水腥气,闻久了,连呼吸都发沉。
“到了。”
白砚铎忽然开口,打碎了车里的寂静。
车在一处偏僻的旧栈桥边缓缓停下。车灯扫过破旧的木板和满地污水,照见几截被雨浸得发亮的铁链,冷得瘆人。
这地方穹承笺昨夜回来时远远瞥过一眼,白日里再看,反而更显得阴森破败。
码头比他想象中还要安静。
人倒是有不少,偏偏没什么活气。
潮湿的麻袋味、煤烟味、鱼腥味和旧铁锈味拧成一股,沉沉压在风里。
十来个伙计和管事模样的人,都压着声缩在廊下或仓门边,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一看见黑色轿车停下,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低着头迎了上来。
“二少爷。”
“白爷。”
穹承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余光飞快地扫过前排的白砚铎,却见对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显然早就习惯了码头的这个称呼。
车门打开,冰冷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
白砚铎先一步下车,手腕一翻,伞面稳稳地罩在穹承笺头顶。
穹承笺下车时,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淋湿了的肩头。
这回他没说什么。
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人在哪。”穹承笺开门见山。
迎上来的老伙计吞了口唾沫:“在……在老仓库后头。没敢挪,都照着白爷以前交代的,出了事谁也不许乱碰。”
穹承笺听见这句,目光微微一沉,却没多问。
白砚铎已经先开了口:“谁先发现的?”
“夜里值守的两个伙计。”那人忙答,“一开始以为赵管事是喝醉了摔在那儿,走近了才看见地上的血……”
“谁动过现场?”
“没有!绝对没有!”旁边另一个伙计连忙摆手,“就探了探鼻息,发现人没气了,谁都不敢再碰一下,立刻就派人回府报信了。”
白砚铎点了点头。
穹承笺刚要抬步,白砚铎却先半侧了一下身,自然而然地挡在了他前头。
他转头看向穹承笺,语气放轻了些:“二少爷请等。”
动作很轻,意图却再明确不过。
穹承笺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三秒。
一阵江风从二人之间吹过。
白砚铎迎着他的目光,低声道:“若您真着急,仓库后头地滑,您慢点。”
穹承笺闻言,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忽然就松了分毫。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老仓库后头比前面更暗。
破檐上的积水沿着瓦边一线线往下落,风灯被江风吹得直晃,光影忽明忽暗。
白砚铎一路走在穹承笺前头半步,专挑坚实的地方下脚,替他踩平了最滑的那一段路,直到快到事发地时,才忽然停住脚步。
穹承笺也跟着停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第一眼其实看不完整。
白砚铎的身影挡了大半,风灯的光又昏,只能先看见一个人影半倒在仓墙边,半边身子陷在泥里。
他的右手还维持着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五指蜷曲,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可下一瞬,一阵江风卷过来,昏黄的光一晃,那画面便刺进了眼里。
被雨水冲开的血,暗红的痕从衣摆一路漫下来,在泥地里洇成发黑的一滩,腥气却还没散尽。
穹承笺脚下蓦地顿住。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猛地顶了一下,胃里也有一点极轻的翻搅。
昨夜还说要亲手把东西交给他的人,如今半身陷在泥里,连手都僵成了这样。
他没见过死人。
至少没见过这样刚死不久、血还在雨里慢慢散开的死人。
小时候没有,海外漂泊八年也没有。
他见过医院的标本,见过手术后染血的纱布,见过教科书上的解剖图,可这些,和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面前,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
穹承笺站在原地,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反胃硬生生压了回去。
连指尖的颤抖,都藏进了宽大的长衫袖口里。
他能觉出白砚铎在看自己。
那道目光沉沉落在他侧脸上,像是在等他退开。
可他只停了半息,便把那点惧意硬压了回去,重新抬起眼:“伤口在哪。”
白砚铎闻言,侧身让出一点位置,用身体挡住了那片最刺眼的血水。
“腰后。”他沉声道,“刀口窄,是单刃。”
“斜着送进去,入得深,几乎没偏。”
“是老手。”
穹承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死死盯着尸体倒下的姿势:“就死在这里?”
“还不能确定。”白砚铎没有碰尸体,只是站着看,“墙根那片泥色更重,衣摆和鞋底上沾的泥也不一样,像是被拖过来扔在这儿的。”
穹承笺听着,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白砚铎下意识地伸手想拦,指尖却只碰到了他长衫的袖口边缘,便很快收了回来。
穹承笺察觉到了,没回头:“我没事。”
话音很轻,尾音却还是虚了一瞬。
白砚铎没再多说,只把身子又往旁边移了半步。
穹承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管事那只僵硬的右手上。
那只手死得太僵,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什么东西,边角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胀,看不清全貌。
“那是什么。”他问。
白砚铎低头看了两眼:“……像箱牌。”
旁边那个老伙计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箱牌?!”
白砚铎没理他,示意穹承笺退开一些。
他蹲下,目光先在赵管事衣襟上停了一瞬。
“内袋被扯开了。”
“原本要交给您的东西,多半已经不在了。
他又试着去掰赵管事僵硬的手指,尸体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尸僵,没掰动。
他停了一瞬,抬头看向穹承笺:“得拿开。”
穹承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拿吧。”
白砚铎没再多说,低下头,用巧劲一点一点,把那只僵硬的手掰开。
雨丝很细,让人几乎能听见指节被掰动时,那种干涩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终于,那东西从指缝里露了出来。
的确是一枚旧箱牌。
只有半枚。
边缘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粗糙的木茬泡在水里。木头吸饱了雨,颜色发胀发暗,可断口还是新旧分明。
红漆封记却还剩了半边。
老伙计只看了一眼,脸便褪了血色。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发直。
穹承笺立刻转头看他:“你认得?”
那人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像是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白砚铎已经站起身,目光冷冷地压了过去:“说。”
那伙计被这一眼逼得一颤,颤抖着开了口:“这是……这是旧年那条出过事的药货线箱牌。”
穹承笺的目光陡然一沉。
“哪条线,什么事?”
“就是……就是八年前,一夜失踪了十几人的那条线。”
江风猛地从水面卷过来,远处栈桥边的铁链被吹得哗啦一响。
穹承笺站在原地,雨丝打湿了他的袖口和下摆,他却只死死盯着那半枚旧箱牌。
昨夜他刚踏回这座城,今早才第一次接手家里的账,转眼就有人死在旧仓库后头,手里还攥着一枚八年前旧案的箱牌。
这绝不是意外。
甚至不只是冲着赵管事来的。
有人是故意的,故意把这具尸体、这半枚箱牌,摆在他这个刚回来的二少爷面前。
穹承笺缓缓抬起眼:“赵管事昨晚最后见过谁?”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白砚铎开了口,语气斩钉截铁:“先封仓。”
穹承笺转头看他。
白砚铎的眉眼冷得像冰:“昨夜见过赵管事的、码头值夜的、管老仓库钥匙的,一个都别放走。全部带到账房,挨个问。”
穹承笺和他对视了一眼,立刻下令:“听他的,去办。现在就去。”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身匆匆跑了。
老伙计还站在雨里,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那半枚箱牌上飘,嘴里念念有词。
穹承笺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那人却像是终于撑不住似的,喃喃出声:“这不是头一回了……”
轻得像句梦话,可雨里太静了,偏偏让人听得清晰。
穹承笺的目光骤然一厉:“你说什么?”
那伙计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摆着手:“没、没什么!小的胡说八道!”
白砚铎却已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住他:“再说一遍。”
那伙计嘴唇抖得像筛糠,眼都不敢抬,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穹承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泥水里那具冰冷的尸体。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远处江面灰沉沉的,雾压得发青。
这分明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跳进来,
等着他,亲手去挖开那座埋了八年的、过去的坟。
穹承笺收回视线,才发现白手套边缘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泥,灰褐里带着淡淡血色。
再抬起眼,白砚铎已五指扣住那伙计的肩:
“说。”
“第一回,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