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承笺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他不是认床,海外漂泊八年,轮船的统舱、异国的小旅馆、好坏条件他都住过,真要挑,轮不到这间从小住到大的屋子让他失眠。
他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久到这楼里的每一处寂静,都裹着一层陌生的旧意,莫名熟悉,却又格格不入。
夜里他醒过一次。
睁眼时,他躺着没动,迷迷糊糊地偏过头,隔着半掩的卧室门往外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壁灯还亮着。
堪堪照亮拐角平台那一小片地方。光从楼梯的缝隙里漏上来。
楼梯拐角空着。
他正要收回目光,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
那声音从二楼走廊的暗处转出来,绕了一圈,才又回到楼梯拐角。
穹承笺清醒了些,认真看了几息。
嗯……白砚铎。
他没坐着,也没靠着墙,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唇边很轻地弯了一下。
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人。
——不过…….守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第二天清早,雨还是没停。
穹承笺起得不算晚。
洗漱完,他换了身家常的月白长衫,外头套了件深灰的薄外套,扣上最后一枚盘扣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仍不大习惯这种过分周整的穿法。
推门出去时,外间的灯已经熄了。
白砚铎还在楼梯口。
站的位置和昨夜差不多,听见门响,他立刻抬眼看过来,神情里没有半分疲色,仿佛一夜不合眼对他而言,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穹承笺站在门口,先定定看了他一眼。
“你一夜没睡?”他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
白砚铎答得很平静:“睡了。”
穹承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片刻后,忽然开口调侃:“那你睡得倒是挺有本事。”
白砚铎没接他这句,直入正题:“二少爷要去前院?”
穹承笺点点头,“先去给祖父请安。”话毕又偏头看他,“你既是祖父拨来的人,是不是从今日起,我走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
“只要二少爷出门。”
“那不出门呢?”
“看二少爷的意思。”
答得规矩,偏偏没半分讨好的温度。
穹承笺看着他,眼里的兴味更明了些。
“你这人说话,倒比我家那些老账房的账本还会留缝。”他抬手理了理长衫的袖口和领子,“走吧,先陪我去见祖父。”
白砚铎应了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穹承笺走得不快,步履从容,白砚铎始终落在他身后半米远的位置,安静得像不存在。
穹承笺很快就发现,这人的安静,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走一步,白砚铎的目光就先一步扫过前头的廊角和转弯处;他要下台阶,白砚铎的视线先落下去,扫过石阶上的积水和青苔。
旁边有下人捧着滚烫的热水壶匆匆经过,白砚铎连余光都没多给,却在那人擦肩而过的前一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半步。
连廊外斜斜扑进来的雨,也总是先擦过他半边肩。
穹承笺起初还只是看着,走了半段,心里便慢慢生出一点奇奇怪怪的新鲜。
他这些年在外头,凡事大多靠自己,出门带人也不是没有,可到底和穹家这种从头到尾盯着、护着、连脚下那点水都先替你看过一遍的做派不一样。
走到回廊转角时,穹承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步子微微一快,衣角被风带得向后一掀。
白砚铎的脚步却半点没乱。
穹承笺余光扫了他一眼,又在下一个转弯前无端把步子放慢了些。
白砚铎仍旧很稳,像是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什么时候会动。
这样一快一慢试了两回,穹承笺自己先觉得有些想笑。
他活到这么大,还真没享受过这种连走路都有人替他盯着的少爷福分。
偏偏白砚铎那张脸又冷得很,别说讨好,连多余的话都懒得给一句,反而显得格外有意思。
穹承笺想到这里,忽然问了句:“你从前当差,也这样周全?”
“差事如此。”
穹承笺回头看他,笑意没收:“那这差事做的不错。”
白砚铎没接,只平平道:“不敢耽误二少爷。”
穹承笺听完,心里那点兴味反倒更深了。
祖父这回拨来的人,确实比账本有意思。
也正是这一低一抬之间,穹承笺无意瞥见他额前靠近发根处,竟藏着一小撮极淡的白。
那颜色夹在乌黑短发里,不多,却偏偏惹眼。
他目光微微一顿,下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后院比前院更静。
外头若还有一点法租界雨路上的车声,到这里也几乎全被高墙和回廊隔断了。
穹老爷子的院门外站着带枪的护卫,见穹承笺来了,忙躬身行礼,掀着帘子进去通传。
穹承笺停在廊下等,白砚铎也跟着停住脚步。
穹承笺扫了他一眼:“你不进去?”
“老爷子只叫了二少爷。”
穹承笺故意逗他:“那你就在这儿站着?”
白砚铎道:“嗯。”
“我要是在里头待上一炷香,你就在这儿站一炷香?”
“是。”
“我待一个时辰呢?”
“站一个时辰。”
“我要是不出来了呢?”
白砚铎这回终于正正经经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偏偏带出了一点嫌弃的意味,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就等二少爷出来。”依旧是平平的语气。
穹承笺看着他,把那点坏笑憋回去:“行。”
说完,便转身掀帘进了屋。
这场请安并没有耽搁太久。
穹老爷子果然老了许多,鬓发全白,可身上的气势却半点没散。
老人家先问了几句海外的见闻,没说两句,话头就拐回了药厂、洋药代理、码头和银行的事上,连半句让人喘口气的寒暄都没留。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摊着的几页纸。
“洋药代理那边催得紧,银行汇兑压着不放,码头还有两批货烧着仓租不动。医院那边昨日又递了条子,说有几样药再拖两天,就真要断。”
“你既回来了,便说说,这几头火,先灭哪一头?”
穹承笺垂眸扫了一眼那几页单子。
他没立刻答,指尖只在最上头那张汇兑单上轻轻点了一下。
“先稳银行。”
“药厂和码头如今看着是两摊事,其实都系在汇兑上。钱不过去,洋药进不来;货不动,不是仓位不够,是有人故意压着。”
“医院那边不能断药。别的都能缓,只有人命缓不得。”
“真断了药,死了人,穹家的脸和后头的路,也就都别想要了。”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眼。
“所以不是三头火,是一头火烧出了三处烟。先把钱路稳住,再腾出手去动码头。至于代理那边——”
穹承笺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
“他们既等着我们先低头,那就再叫他们多等一日。”
“等他们先急了,价才好谈。”
屋里静了两息。
连原本半阖着眼的老爷子,都听得沉了沉眼。
“你这些年,倒不是白出去的。”老人慢声道。
穹承笺垂眸笑了笑:“孙儿若真白出去这一趟,祖父也不会一封封电报,硬把我叫回来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像是对他这直白的话不置可否,却也没反驳。
“成墨守得住,承业也扛得住。可要把穹家这条路往前掰一寸,他们都不及你。”他道,“穹家的药,若还只守着那点路子吃饭,迟早要被洋人掐住脖子。你既回来了,就别再拿自己当客人。”
穹承笺听到这里,唇边的笑意微敛:“孙儿明白。”
老爷子又道:“码头那边,你今日就去看一眼。”
“今日?”穹承笺挑了挑眉。
“怎么?”老人皱眉看他,“才回来一夜,腿就懒了?”
穹承笺轻轻叹了口气:“我这趟回来,怎么觉得连喘气都要按着家里的时辰来。祖父至少该让我先把一顿早饭吃安生吧?”
这话换个人说,大约已是没规矩的僭越。
可偏偏他说出来,语气温润,倒不像是抱怨,更像是祖孙间的玩笑。
穹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去吃。”
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多谢祖父。”
穹承笺从屋里出来时,白砚铎果然还在原地站着。
他走过去,顺口道:“我还当你会找个避风的地方,偷个懒。”
白砚铎答得很快:“二少爷出来,我得看得见。”
穹承笺闻言,看了白砚铎两息,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往外走。
白砚铎依旧沉默地跟上。
早饭设在偏厅。
穹承业也在。
兄弟二人刚坐下,穹承业就先开了口:“祖父怎么说?”
“说我腿懒。”穹承笺喝了口热茶,入口后轻轻皱了下眉,像是那股子陈年酽茶味不怎么合他心意,“还说,我今日就得去码头。”
穹承业帮他往茶盏中添了些白水:“那正好,我本来也要同你说这事。”
他把一叠厚厚的账页推到穹承笺面前,“洋药代理那边催得紧,码头上又有两批货压着没动。
老航运行的赵叔昨晚还递了话,说有些要紧东西,要亲自跟你说。”
穹承笺把账页接过来,垂眸扫了一遍。
穹承业原本还等着他发问,没想到不过片刻功夫,他就翻完了最后一页,轻轻搁回了桌上。
“银行那边压着汇兑不放,怕是想借着这事,再多吃一口利差。”他抬眼看向穹承业,语气笃定。
穹承业的神色动了动。
“你昨夜才回来,账都没看全,就敢下这个判断?”
“所以我只说大概。”穹承笺伸手夹了块松糕,“若我说得不对,大哥现在就可以驳我。”
穹承业被他噎得一顿,反倒笑了出来。
“行啊。八年不见,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利。”
穹承笺像是当真受了夸奖,微微颔首:“彼此彼此。”
他咬了口松糕,随口道:“这松糕做得不错。”
旁边伺候的人忙低头应是。
白砚铎站在门边,没看账页,却把兄弟二人的话都听了进去。
他原本以为这位留洋归来的二少爷不过是会说几句漂亮话,如今看来,倒未必。
早饭用得不算久。
穹承笺起身时,顺手把茶盏往旁边一推,“啧”了声:“这茶还是这么浓。”
一旁的下人瞬间白了脸,忙低头躬身认错:“二少爷恕罪,小的这就去换——”
“不必了。”穹承笺打断他,摆了摆手,“又不是你的错,下回让他们沏淡一点便是。”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白砚铎仍然沉默地跟上。
过了二门,檐下便断了。细雨被风抹成斜线,院墙外的天色灰白得发亮。
细雨斜斜打进来,白砚铎从小厮手里接过黑绸伞,伞面一倾,正正遮住穹承笺的肩头。
白砚铎撑伞时,习惯性地把伞往穹承笺那边让,自己半身落在伞外。
穹承笺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手把伞骨往中间推了一寸。
“你若再这么撑,”他语气平平,“旁人见了,还当我穹家苛待人。”
白砚铎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推回来的伞骨。
“不是苛待。”他声音仍旧很低,“是差事。”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还是把伞往中间又挪了半寸。
没走两步,一阵风裹着雨丝斜斜扑进来,白砚铎几乎是本能地又把伞往他那边让了一些。
穹承笺偏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方才那句话,算是白说了?”
白砚铎这次没回话。
两人走到车前,白砚铎替他拉开车门。
车窗半开着一道极细的缝,刚好透气,又不会让雨丝吹进来;座位旁原本那壶穹家常配的浓茶,已经换成了一壶清冽的热茶,杯壁还冒着温热的白气。
穹承笺回头看向白砚铎。
“你让人换的?”
白砚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应了声:“嗯。”
应完这一声,他抬眸看了穹承笺一瞬。
穹承笺笑:“你倒记得快。”
“差事。”
穹承笺没再多问。
他俯身上车:“你这人要是肯把‘差事’二字少说几次,兴许会讨喜很多。”
白砚铎站在雨里,闻言只道:“二少爷高兴就好。”
车刚从二门底下驶出来,承笺靠着椅背,正要闭眼养一养神,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
一个小厮疯了般冲到车侧,像是一路从码头赶回来,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连疼都顾不上喊,抬头便颤声叫道:“二少爷!赵管事、赵管事出事了!”
车里静了一瞬。
穹承笺的目光一沉,立马摇下车窗。
“怎么回事?”
那小厮满头满脸都是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人……人死在老仓库后头了!手里还攥着东西!码头那边不敢动现场,叫人赶紧回来,请二少爷过去一趟!”
穹承笺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而前排的白砚铎已经先一步抬起了眼,看向码头的方向。
他眼底的平静骤然破开,冷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