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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厌恶

穹承笺这一觉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总听见窗外的雨声。

醒来时,天色却依旧沉得发灰。

他指尖捻着真丝帐子的流苏,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旧案、箱牌,还有父亲那句冷冰冰的话。

末了,又绕回了那个死活不肯坐一下的人。

他翻身下床,随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暗纹外衫披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二少爷醒了。”守在楼梯口的平安连忙躬身行礼。

穹承笺“嗯”了一声,目光往门边扫去。

白砚铎果然还在。

站的位置和他上楼前分毫不差。

听见门响,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穹承笺身上,低声道:“二少爷。”

穹承笺额角的青筋顿时又跳了两下。

“你竟一刻都没坐?”

白砚铎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属下不碍事。”

这话便是没坐。

穹承笺懒得理他,径直下了楼坐在桌前。

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午饭。

想来是刘妈见他睡得沉,没敢打扰,一直把饭菜温着,这会儿见他下楼,连忙快步迎上,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二少爷醒得正好,饭菜刚热透,您趁热吃。”刘妈笑着将鸡汤放下,又转头朝外头招了招手,“把白护卫的饭也端进来。”

下一瞬,一个丫头就端着个粗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盛着满满当当的白饭,旁边是一碟腌得发黑的萝卜干,一碗焖得发柴的老豆腐,还有一碗飘着几块碎骨头的杂汤。

热气倒是有,可和穹承笺桌上这碟清蒸鲈鱼、清炒时蔬、松茸鸡汤,还有一碟桂花细点心比起来,寒素得很。

那丫头把托盘放在门边那张小几上,低声道:“白护卫,您的饭。”

白砚铎应了声“嗯”,迈步走过去,端起那只粗瓷海碗,就站在门边,低头扒起了饭。

穹承笺抬头看去,他吃得极快,筷子碰着碗沿没发出半点声响,连咀嚼都几乎听不见。

一口饭就一口咸菜地咽,根本不尝味道,仿佛只当一门差事。

穹承笺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块最嫩的鲈鱼腹肉,忽然没了胃口。

同样是从码头淋着雨回来,同样是沾了血、受了累。到他这里,是热汤细菜,是连汤都要温着的精细;到了白砚铎那里,就只剩下一只粗碗,一碟咸菜。

刘妈站在一旁,见他筷子动得越来越慢,小心问道:“二少爷,可是菜不合口?要不再给您重做两个?”

“不用。”穹承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菜很好,只是我没胃口。”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王管事领着两个小厮走了进来,见穹承笺坐在桌边,连忙躬身道:“二少爷,大少爷叫人把码头的账都整理好了。”

“还有老仓库的钥匙簿、近三个月的货物出入单,也都一并带来了。大少爷说,您醒了先过一遍。”

穹承笺指了指书房的方向:“都放进去吧。”

“是。”

王管事忙领着人往书房去。

穹承笺起身时,余光瞥见那只粗瓷碗已经见了底。白砚铎正用袖口轻轻擦着嘴角。随即放下碗,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穹承笺抿了抿唇,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这一下午,他半句话都没再同白砚铎说。

书房里很静,账面字迹有新有旧,红蓝墨水交错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穹承笺靠在酸枝木书案后,指尖夹着一支钢笔,一张张往下翻。

他看得极快,却半点都不马虎,遇到可疑的地方,就用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越往下看,他的眉心皱得越紧。

有三批西药只记了入库,没有出库记录;有两个月的仓租数目分毫不差,连零头都一模一样;还有几笔账,签字的笔迹明明是同一个人,墨色却深浅不一,显然是后来补的。

可他光靠这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暮色压满了窗棂,刘妈送了晚饭进来。

穹承笺这才从书案后站起身,指尖按了按发酸的后颈,走到外间。

他目不斜视地从白砚铎身边走过,连衣角都没碰着,径直坐下,拿起银勺搅着碗里的莲子粥。

搅了半天,才勉强喝了半碗,便觉得嘴里发淡,把勺子往碗里一搁,起身又回了书房。

这一回,他看得更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密转疏,又从疏转密;久到灯芯爆了两回,结了长长的灯花,平安壮着胆子进来换了新的;久到整座穹宅都沉进了梦里,连巡夜的更夫都走远了。

将近子时,穹承笺才终于合上钥匙簿,他起身时眼前猛地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走出去。

白砚铎竟还在。

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个站姿。

穹承笺站在书房门口,定定看了他两息,还是忍不住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守夜本该是平安的差事。”白砚铎答得简洁,“昨夜平安告假,属下替了一夜。今日若无旁事,原该轮他。”

“那现在呢?”穹承笺盯着他,“现在有什么旁的事?”

白砚铎挪脚换了个重心:“老爷子吩咐了。码头出了人命,这几日风声紧,要属下寸步不离跟着二少爷。”

穹承笺看着他那张油盐不进的脸,书房里旧账纸的潮味还压在鼻间,外头这人身上,又沾着雨腥、血气和汗味,混在一起,本就叫他心烦。

更烦的是,这人明明二十多个时辰没休息,却还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仿佛谁也别想劝动他半分。

穹承笺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回你自己的寝处,立刻。”

白砚铎没动。

“恕难从命。”

穹承笺冷笑一声:“怎么?”

“老爷子吩咐过。”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着瓦檐。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穹承笺看了他良久,忽然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便往楼上走,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看来我这个主子说的话,在你这儿还真不管用。”

话音落下,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廊下的灯影都晃了晃。

外间顿时静得可怕。

平安原本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这会儿见门摔上,才悄悄探出头,飞快地看了白砚铎一眼。

他却没什么表情,依旧站在原地,仿佛方才那句话,根本没落到他身上。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楼上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铜铃响。

平安一个激灵,连忙提着灯往楼上跑:“二少爷!”

卧室门开了半扇。

穹承笺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月白寝衣,脸上没半分表情:“给我备热水,我要洗澡。”

“是!”

平安刚要转身,又听他冷着声音补了一句:“还有,西侧偏房也送两桶热水过去。”

平安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

穹承笺摆出一副嫌弃至极的样子,眉心都拧了起来:

“给白砚铎。”

“让他把身上那股味,洗干净了。”

“告诉他,若洗不干净,就滚出我的院子。”

这话说完,他不等平安应声,抬手便把门又带上了。

白砚铎立在楼门边,显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时间,两人竟谁都没动。

平安看看楼上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白砚铎。

他原本想说句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只攥了攥手里的灯杆,小声道:“……我去叫刘妈。”

说完,便提着灯,脚步匆匆地跑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

白砚铎在原地立了片刻,到底应了那句命令,转身往西侧偏房走去。

门一推开,还是他之前离开时那副模样,桌上只摆着一个粗瓷水杯和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干净利落。

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白护卫!”平安提着一盏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蹭到门口,身后跟着刘妈和一个粗使小厮,两人各拎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桶。

刘妈手脚最是麻利,把木桶往地上稳稳一放,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巾、胰子和一块皂角,码到了旁边的矮几上。

她是个眼明心亮的人,只飞快地扫了白砚铎一眼,便笑着道:“白护卫,水烧得滚热,夜里天凉,洗快些别冻着。换下来的衣裳搁在盆里就行,明儿一早我叫人来收了浆洗。”

白砚铎微微颔首,低声道:“有劳。”

刘妈摆了摆手,便领着平安和小厮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白砚铎站在原地,又静了片刻,才抬手去解衣襟。

最外头那件衣裳一脱下来,白日奔波时不觉得,这会儿站在热气腾腾的木桶边,再闻,连他自己都微微皱了皱眉。

二少爷那些话,原也不算冤枉他。

他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又弯腰脱下沾着泥点的靴袜,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总算是松快了些。

他跨进木桶坐进去时,紧绷了两天两夜的肩背肌肉,先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才一点点松垮下来。

白砚铎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掬起一捧热水,从肩头缓缓浇下。

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里的泥垢都洗得干干净净,直到身上那点让人发腻的味道彻底淡了下去,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他自然看得明白。

二少爷今夜那些夹枪带棒的难听话,根本不是真的嫌他碍眼。

真要嫌他烦,头一句就该是“滚出去”,哪还会绕这么大一个弯,让刘妈给他这边也备上滚烫的热水。

更何况,白日里那把被他拖过来,搁在他脚边的梨花木椅,此刻还歪在小楼的墙边。

白砚铎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却又没真的笑出来。

这位二少爷,真同旁的主子不大一样。

也正因此,才更难让人放心。

等他洗完,木桶里的水已经温得发淡。

白砚铎起身披上干净的里衣,拿布巾用力擦干头发。

贴身的袜子和里衣,他向来自己搓洗晾干,从不让下人沾手,这会儿便拧干了,搭在窗边的竹竿上。

他重新系好衣带,将□□别回后腰,又把佩刀挪到更顺手的位置,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回廊里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

白砚铎刚走到主楼廊下,便见平安蹲在羊角灯边,正用铁箸拨弄着炭盆里的余火。

平安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他,眼睛先在他半干的头发和干净的衣裳上转了一圈,才悄悄松了口气。

“白护卫,”他压低了声音,怕惊着楼上的人,“您洗好啦。”

“嗯。”

平安犹豫了半天,手指攥着铁箸转了两圈,往前挪了半步,小声道:“您……可别往心里去。二少爷他不是有意冲您发火的。”

白砚铎淡淡看了他一眼。

平安被那一眼看得脖子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真的。二少爷就是……不会说好听话,心里比谁都软。”

白砚铎没接话。

“我没骗您!”平安急了,伸出两只手比划着,“方才我本想着守在浴房伺候,少爷不让,说用不着我守着,还催我先去歇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还有那两桶热水,我原说等水凉了我进去添,少爷也不让。说那桶沉得很,他便自个儿拿长柄铜勺,一勺一勺往浴桶里舀。”

白砚铎看着他:“你倒替二少爷说得周全。”

平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主子,二少爷和别的主子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回廊里便彻底静了。

白砚铎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圈晃动的灯影里,没作声。

平安见白砚铎没把自己轰走,便知这话没说错,连忙挪了挪身子,小声道:“那我不吵您了,您坐着歇歇?”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继续拨弄炭盆里的余火。

白砚铎站在灯影下,半晌,才极轻地抬了下眼。

他抬手按了按后腰的□□,又调整了一下佩刀的位置,随后重新站回门边原来的位置。

只是夜色到底深了。

楼上一直没再传出动静,卧室的灯也早就熄了,只剩廊下这一盏羊角灯,孤零零地亮着。

平安起先还强撑着,在小桌边坐得板板正正,时不时抬头往楼上望一眼,后来到底年纪小,熬不过夜,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眯了过去。

白砚铎站在门边,远远看见了,也没出声叫醒他。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平安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什么短梦里挣出来,慌忙坐直身子,先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见卧室那边仍旧安安静静的,这才狠狠抹了把脸,提着灯走了过来。

“白护卫。”

白砚铎偏了偏头。

平安先往楼上那扇闭着的门望了一眼,才小声道:“您……要不回偏房歇一会儿吧?”

白砚铎没动:“不必。”

平安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您要是真一夜不睡,明儿少爷起来瞧见了,怕是又得发火。”

这句话落下来,白砚铎的手指蜷了一下。

平安见有门,连忙又补:“有我在这儿守着呢,少爷夜里真要叫人,我立刻就能应声。要是有别的动静,我扯开嗓子喊一声,您转个回廊就到了。”

白砚铎没立刻答。

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从前夜到现在,将近二十个时辰,他几乎没真合过眼。

他沉默了很久,抬头问:“你守得住?”

平安立刻用力点头:“守得住!绝对守得住!”

“少爷若叫人呢?”

“我就在外间!”平安抱着灯杆,异常认真,“您放心,我绝不敢睡死。要是误了事,您只管罚我。”

白砚铎看了他两息。

平安被看得后背都绷直了,却仍旧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满是诚恳。

末了,白砚铎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临走前,又抬眼往楼上那扇闭着的门望了望。

小楼到偏房不过几步,白砚铎推门进去,没急着解衣,只把门虚虚带上,仍留了一道缝。

他在床沿坐了片刻,侧耳细听外头的动静。

回廊上有平安的脚步声,偶尔挪一挪步子,便又静了;再远些,是护院巡过院门时,鞋底擦过青砖地的细碎声响;小楼上始终安安静静。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两天的肩背,终于松了些许。

白砚铎和衣躺下,没敢真往被褥深处陷,只靠着床头半坐半卧,闭上了眼。

他竟莫名觉得,这一夜不像在外头办差,反倒真像是……有人替他看了半夜的门。

这念头刚冒出来,白砚铎自己先皱了皱眉。

他掐断思绪,将一只手仍旧搭在刀柄上,呼吸一点点放轻,变得绵长而均匀。

人一松下来,骨头缝里积攒的倦意便像潮水般漫了上来,瞬间将他吞没。

这一觉,他到底还是没敢睡得太沉。

第二天,白砚铎掀帘进外间的时候,先闻到的是小米粥的香气,接着才看见桌边的人。

二少爷已经坐在那里了,大约是刚起不久。晨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落进来,金晃晃的,把他那张脸照得极清楚。

白砚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自然不是第一次见这张脸。

头一夜初见时,先是觉得太扎眼了,叫人本能地先起了防备;后头这一日更不用说,那张脸不是白得没血色,就是覆着一层倦意和火气,眉眼再清俊,也都被乱局磨得失了光彩。

直到今早。

这位二少爷洗过了,也睡足了,脸上的疲色和寒气都退了大半,原本的相貌,便全然露了出来。

可他最厌这样的脸。

尤其厌它生在世家公子、少爷主子身上。干净,招眼,体面,像一层好皮,往那儿一披,里头再脏的东西都能叫人先信三分。

越是这种周正温雅的相貌,底下越容易藏着烂心肠;越是生得好看,越爱把轻慢当风雅,把作践人当消遣。

那些最恶心的事,十有**,反倒都藏在这种像模像样的皮囊后头。

他垂下眼,不愿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