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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扭头瞧见江淮序还在发愣,方禾笑了笑,认真同他解释:

“磨喝乐泥胚塑型有两种,一种是有固定的模具,但那种做出来不灵动,卖的也便宜。当然,最重要的是,模具很贵,买不起。所以我们就用另一种法子——手动捏塑。虽是费功夫些,可做出来的磨喝乐有灵魂,且每一个都独一无二、无法复刻,卖的时候也能提提价不是。”

说话间,她已然捏出了一个。对着江淮序晃晃,问:“瞧瞧,能看出捏的是什么吗?”

江淮序仔细看了半晌,才试探开口:“有个人…在指着一头鹅骂?”

“不错,看来我捏的还是很像嘛。”方禾收回泥胚,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番,满意地直点头。

俩人就这样,捏了近两个时辰,才将泥团全部捏成型。

屋内,方禾大大伸了个懒腰,指着她捏的第一个磨喝乐道:“序哥儿,等那个做好了,就送你。”

“送给我,为什么?”

“这是我做的第一个泥塑磨喝乐,当然要送给你。”

方禾寻了个最理所当然、最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可当磨喝乐正儿八经烧制完、上完色送到他面前,他才知晓送给他的真正原因——因为这个正在骂大鹅的人就是他!

就连衣袍都是他贯穿的青色长衫!

急冲冲拉开门,想找罪魁祸首问嘴时,人已经挑着担子上街了——

“磨喝乐!上好的磨喝乐——,十文一个,童叟无欺——”

这天,她回的极早。回来时兴高采烈地,连饭都顾不得吃就背着背笼要去河边挖泥。

虞丽婉好说歹说塞了两口饭给她,来不及嚼就出了门。徒留她和江淮序对着饭桌如嚼木蜡。

晚间再回来时,活脱脱一个小泥人。

虞丽婉看的直咂嘴,方禾却浑不在意,只兴冲冲同她们讲今日那批磨喝乐有多好卖。甚至还想着要在做些其他模样的,比如伸懒腰小橘模样的、鸡仔排排走模样的、还有小儿摸鱼模样的,她越说越兴奋,当即跑到江淮序房内拿笔墨画了下来,生怕自己忘记……

天渐热时,方禾的磨喝乐算是彻底做起来了。

只是她坚持手工塑型,费时费力,买的人又多,经常忙得不分昼夜。

她乐在其中,虞丽婉却是心惊胆战,红枣一包包往家里买,生怕她又像上次那样晕倒。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人们纷纷披上棉衣时,方禾已和郊外一个窑洞谈妥,签了契书,日后不用自己在家垒窑烧泥胚,几人也算是松了口气。就连庄生也大大地放下一块石头。

只有他知道,仲夏时,那有多热。他感觉烧的不是磨喝乐泥胚,是他。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都能听出响来。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院内老树只剩枯丫时,方禾的挑子又变大了。

除却磨喝乐,她还卖一些虞丽婉做的老虎鞋之类、沙包之类的,琳琅满目,走在街上身后总有一串蹦蹦跳跳的小孩,吵吵嚷嚷的,任谁都会多看两眼、多问两嘴、多买两个。

饭点时,最后面又会多一个江淮序。

他总是静静地跟着,等她坐下才走过来,也不多说什么,只将饭菜摆好,碗筷擦净递到她手里。待她吃饭时,他又会借口无聊绕到身后替她揉肩。

挑子很重,阿姐的肩很总是被磨得很痛,有时还会出血。可她总忍着不说,若不是上次肩膀染血实在说不清,她还不知要忍到什么时候。

那之后,虞丽婉连夜便给挑子做了个棉衣,如今虽不会磨出血,可肩膀常年压着,总是酸痛。江淮序好几次看见她疼的手都抬不起来。

自那以后,但凡有时间,他就会替她松肩按摩。便是吃饭、说话的空隙,也不放过。

如往常一般,她吃过,他收碗,只是今日方禾忽地拉住了他。

江淮序抬头,不明所以。

“走,阿姐带你去买衣裳。快过年了,咱们也穿身锦缎的。还有你那雪披风,也得换一个。”方禾挑起担子,刚要动,却发现挑子拽不动。

是江淮序。

单手提着饭盒,单手扯住挑,道:“阿姐,挑子重,我来吧。”

“没事儿。再说你还长个儿呢,万一被挑子压的长不高怎么办?”

方禾拂开他的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调侃:“届时讨不着媳妇又怪我怎么办?我可给你变不出活生生的媳妇儿。”

“不怪你。”江淮序抿了抿嘴,捏着袖子低头反驳。

方禾没听见,只当他又在生气。便从挑子里挑了个虎头娃娃系在他腰上,轻声哄着:“好啦,快走吧。这个带着,衬你。”

“等出了丧期,阿姐再给你做个红的,多缀几个响铃。这样一听不见铃响,我便知道你又生气了,需要停下来哄哄。”方禾挑着担子,边走边道。

江淮序摸了摸腰间小老虎的脑袋,嘴里还别扭着:“谁要你哄。”

“是是是,没人要我哄,是我自己想哄。”方禾扬声迎着,扭头看他。

笑眼弯弯,便是灿亮的日头也落了几分颜色。手,蓦地送了。老虎自手心滑落,“叮叮当当”,乱糟糟叫着。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方禾一把按住他腰间脆响,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乌云敝日,云霞漫天,要下雨了。

“快走。”急忙扯住他的手,迎着江淮序懵然的眼神,方禾望着天色,沉声解释:“要下雨了,我们快些买完快些回家。”

江淮序就这样,由她牵着往前走。

她的手总是又冰又凉,冷得他浑身打激灵,可没一会儿他就发现,阿姐的手,也温起来了。

同他手心温度一样。

……

俩人终是赶在雨点砸下来之前回了家。此时虞丽婉正忙着给花扯棚子,见他们回来,急忙忙招手:“快快,那边那块你俩赶紧盖上,不然等会雨下下来了,这些花算是又白养了。”

雨下大时,院内的花总算盖全。三人站在檐下,方禾抱着小橘,江淮序抱着刚破壳的小鸡崽崽,虞丽婉抱着鸡夫妇,唯有大白鹅,一只鹅气的围着他们嘎嘎乱叫。

江淮序看了它一眼,掂了掂怀里的小鸡崽,哼了一声,下巴抬的更高了。

方禾和虞丽婉则在愁这场雨什么时候能下完。不过方禾担心的是屋里正在晾的那堆泥胚,虞丽婉担心的是院里那些花受不受得住。

好在大雨识趣,只下了半夜。雨声方歇,虞丽婉趿着鞋子就钻出来看。即使早早盖了帘子,花也折了大半。

她一面捡一面心疼:“作孽啊,真真是作孽。这么好的花,再有两日便能开全,如今被这一场暴雨全毁了去。”

方禾正在屋里捏泥胚,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正好听见这番话。

招呼的手顿时一默,在不知该如何宽解前,她想自己还是不出声的好。

脑袋正琢磨着,一阵响铃传入耳畔,抬眼,原是江淮序也出来了。

遥遥地,她冲他打了个招呼。

江淮序扯了扯腰间的小老虎,别过了眼。

一刹那,方禾有了头绪。

施然走下台阶,捡起地上残花嗅了嗅,片刻后笑着开口:“阿娘何必苦恼,花虽垂柳,未必无用。”

“阿禾,你不必宽慰我,都这样了还能用?”

“能的。”方禾将花在院中小塘荡了荡,泥水洗去,花芬芳不减,她转身将花递到虞丽婉鼻下:“阿娘细闻,这花香可曾减弱半分?”

虞丽婉吸了吸鼻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花香虽不减,可如今毁成这样,也见不得人了,光香有什么用?

方禾笑了笑,解释道:

“鲜花虽耀眼,但跌落泥潭的败花也未必不能用。只要花香还在,便是晒干成了粉,也能做面中装点、颈上添香。当然,我们没做过那个,也不必那么麻烦。只将这些花洗净晒干后,塞进香囊,行动间花香逶迤,未必不是一桩雅事。”

虞丽婉当即眼神一亮,拍腿道:“这倒不失为个法子。”

往日腰间荷包只装些银钱糕点,不曾想过点缀,如今经她这么一点拨,便是看着残花,也美了。

她都想好了,将这些花洗净晒干后做的第一个香囊,定要先拿给江在云看看。他那般风雅的人,当是喜欢的。

她还要多做些,给阿禾、序哥儿一人一个带身上。阿禾需多些,她是女子,柜子里也可以放几个,衣裳日日熏着,总也能带点香。

这般想着,手下更起劲,不一会儿就捡了一盆子。

其余的让他们继续捡,自己则是端着盆坐到小塘边,仔仔细细淘了起来。

……

年关将近时,方禾的挑子上又添了一堆香囊。行走间花香四溢,引了不少小娘子回首。

她这香囊卖的便宜,味道又好闻,便是同样挑着担卖荷包的娘子,也买了两个挂在身上。

年关将近时,整个西县好似都飘着香,方禾走街闯巷卖货时甚至怀疑现下是不是春天。

不然怎么会这样想?

年越过越近,各家各户也都忙活了起来。

这日一早,虞丽婉便绑了袖子在揉面,方禾也难得没有出门,同她一起,做祭祖的贡品。江淮序也卯足了劲,窝在房里写祝文。

他如今字好看许多,书也读了许多,再没了起初写祝文的胆怯。

近十篇祝文,不过一个发面的功夫就写完了。虞丽婉正在团面团,惊奇地很:“当真写完啦?这么快?”

“放心吧娘,真真的。”江淮序点着下巴,从袖中取出祝文晃了晃,后又看向方禾,问:“阿姐,方家老爷的祝文是你亲自写还是?”

“方家老爷?他不是还活着吗?要什么祝文?”方禾刚放完一个面团进蒸笼,听见这话真是一头雾水。

“不是,我是说……”江淮序哑然,想解释却又不知怎么解释。好在方禾反应了过来,抿着笑道:“不用。祝文我早便写好了,跟往日一样,也给阿爹写了一份,晚些一并拿去。”

“好吧。”江淮序点点头,待了半晌又突地窜回房,直到催他才出来。

几人挎着篮子上山,一路上虞丽婉喋喋不休,像是激动又似是胆怯。

她一会捋鬓角,一会整衣衫;一会问方禾今日口脂涂的如何,一会又扒着眼角问江淮序她是不是老了。

方禾挽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肯定:“口脂很好,容颜亮丽依旧,衣衫平整得体,发髻光滑顺溜,头上更是没有一丝儿白头发。”

直到到了江在云墓前,她还在问:“当真?阿禾莫要骗我。”

“不骗你。”方禾笑着推她:“阿娘快去吧,阿爹要等急了。”

待她走过去,方禾遥遥叩了个头,这才转身去寻自家爹爹的墓。

方老爹的墓在山顶上,和方家娘子葬在一起。每年方禾都是在山腰拜过江在云,再向上去拜自家墓,再下来同她们一起回去。

年年如此,今年也是一样。

山不高,不过两刻钟就到了顶。先将坟上野草拔干净,方禾这才坐下来,将篮子里的酒菜贡品取出,一一摆好。

她跪坐在墓前,一面烧纸,一面絮叨着说这几个月的事。她说做生意;说自己过的很好。

还说江淮序。

说他这几个月读了《孟子》;说他的字越来越好,俩人字放在一块,便是爹亲自来,也看不出什么差别;她还说家里房子修好了,娘的墓也重新雕了;还说对不起啊,等明年攒些钱再给他也换块好碑……

她越说越多,手里摸空才意识到,带的纸钱没了。

“瞧我,心里尽没点数。”方禾笑着吸了吸鼻子,一面铺祝文一面同他打趣:“爹娘莫怪,待年后,阿禾再多带点过来。”

话落,祝文正好展开。

她笑着低头,却在看清第一个字时僵住了。

这……这不是她写的祝文。

细细看了半晌,方禾才从那带勾的一瞥中寻摸出是谁来。

“我说怎么这么厚。”无奈摇头,将自己写的祝文翻到上面,正准读祝时默了默,又悄悄压下,将江淮序的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