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方禾渐渐忙了起来,每日乘兴而出、败兴而归。
虽在一个屋檐下,可除却早食和晚间检查功课外,江淮序压根见不到她人影。但他很安心。
因为阿姐每日出门前都会细细将今日准备去哪里,要做什么告知于他。
他知道她在找活计,也知道她已有了些头绪,现下正在尝试。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江淮序想。
转眼便过去一个月,她依旧早出晚归,依旧一日疲惫过一日,有时回来甚至连挑子都忘了卸,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院中发呆。许久许久,才叹出一口浊气,窝回房内,静待次日开始。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她终是捱不住,病倒了。
人是隔壁莫秀娘帮忙背回来的。
“你不知道多吓人,我正带着娴姐儿买糖哩,她就在后面直愣愣栽了下去。得亏是遇见了我,不然怕是回都回不来哦。”
指尖帕子都甩出残影,莫秀娘后怕地拍着胸口,一口闷尽虞丽婉递过来的茶,又问大夫:“她怎么了?莫不是真有什么病?”
闻言,虞丽婉瞪了她一眼。
“瞪、瞪我作甚?”莫秀娘扇着帕子,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仍硬着下巴辩解:“她突然就晕了,我这样想也是常理。”
越到后面声音越小。
虞丽婉没同她争辩,毕竟这次的确欠了她一个大人情,让人两句也无妨。她看着大夫,追问:“大夫,我家阿禾怎么样?没事吧?”
“娘子且宽心。”
大夫收回手,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操劳过甚,熬干了心头血气,伤了脾脏。脾为后天之本,思虑伤脾,加之连日困顿,元气一时接济不上,这才昏厥。所幸小娘子年纪尚轻,以黄芪、熟地黄、当归入药,日常多食粥糜,佐以红枣或生姜,可养血安神、温补中焦。”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无碍无碍。”老大夫将写好的方子递给虞丽婉,吩咐她去抓药,整理药箱时又叮嘱:“切记,此病根在思虑过重,若想根治,万需节制。”
“省得,日后定时常劝谏。”虞丽婉忙不迭应着,江淮序早拿着药方跑去抓药了。
大夫看了这一屋子老幼,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叮嘱身边药童快些回药堂,将他桌面上前几日剪下来的老参须一并抓到方子里,不必额外收钱。
小童应声,拔腿便往药堂跑。
莫秀娘也送了些棒骨和猪下水过来,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眼里担心做不得假。
虞丽婉哽着声冲她行礼道谢,她却退了好大一步,说话都打磕巴:“我、我是给俩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谁稀得受你的礼。”
“总之,这回多谢了。”虞丽婉直起身,又道:“请大夫、还有这些肉,一共多少钱,我算给你。”
“得了吧,你那点银子谁看得上?还是收着顾孩子吧。”莫秀娘别过头,半晌又讷着声开口:“这些棒骨和下水都是我家那位放家里不要的,不值几个钱,你拿着吃就行。要是不够就在墙边喊一声,我再给你拿。”
“够了,多谢。”虞丽婉抿着笑,在她转身时又想到什么,忙喊住她:“莫娘子。”
“怎么了?”莫秀娘回头。
虞丽婉顿了顿,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好好讲话时,很好听。”
“虞丽婉!”莫秀娘气沉丹田,涨红着脸吼她:“你别得寸进尺!”
迎接她的只有一扇禁闭的大门,至于虞丽婉?早关了院门,煎药去了。
天渐渐黑透,便是晕着的人不饿,她们也是要吃饭的。
待喂完药,虞丽婉便去灶下做晚食,江淮序依旧在床边守着。
庄母放心不下,非要在院内守着,庄生无奈,只得陪在一旁。瞧见虞丽婉一个人忙上忙下,烧火、打水、备菜、炒菜,忙得脚不沾地。默了默,挽着袖子过去帮忙。
身边陡然多了个人影,虞丽婉有些懵,不禁紧皱。
庄生却自在许多,边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边解释:“娘见你忙不来,让我过来搭把手。”
原来如此。
虞丽婉往外看了一眼,笑眯了眼,感慨:“庄婶子当真是个好人。那就麻烦你啦庄郎君。”
“没事。”庄生笑应着,心里却嚼着那客气的“郎君”二字。
一缸水还没打满,就听见江淮序咋咋呼呼地喊:“阿姐?阿姐你终于醒了!”
方禾还没睁眼,就被人抱了满怀。仔细一瞧,原是江淮序。
本能地,开口哄他:“这是怎么了?谁把我们序哥儿惹成这样?瞧瞧,都哭成兔子眼了。”
她才醒,口干的厉害,说话抬手都费劲,可依旧耐心地拭去他面中清泪,笑吟吟逗他乐。
江淮序半点笑不出门,见她笑意不减,更是恼火:“还笑!阿姐就是个骗子,明明说好的什么都会告诉我,如今晕倒这事,都还是隔壁阿婶先发现的,我是半点不知情。阿姐就是骗子!”
“这也能怪我?”方禾失笑,见人神色不似玩笑,这才无奈开口:“行,日后便是晕,我也爬到家门口晕,定不叫旁人先看了去,可好?”
“这样的事还能有下次?”江淮序转过身,绷着脸一本正经道:“你就不能无病无灾、身康体健吗?”
他刚哭过,眼角还带着未散去的红晕,眼睛也似水洗过般,清亮逼人,即使此刻他故意板着脸,压了语气埋怨,可方禾却从里面听出后怕和恳求来。
她抬眼,对上少年微蹙的眉眼,更确定他是在说“求求你”。
“好。”方禾半坐起来靠在床上,拇指刮去他眼角泪珠,温声开口:“阿姐答应你。”
“无病无灾,身康体健。”
声音很轻,飘渺地好似隔了十万八千里,江淮序本能地伸手去抓,唯恐一错眼便会消失,再无半点踪迹。
他的手盖在她手上,很小,连指尖都包不住。
方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神儿还没定下来。复又抿了笑,反握住他的手宽慰:“你若不信,我们拉钩上吊。”
小指自下而上勾住他的尾指,方禾看着他,轻声道:“我答应江淮序,日后定无病无灾、身康体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可是──”
“阿禾醒了?”
江淮序还想再说些什么,正巧虞丽婉等人过来,他便闭了嘴,坐到一旁,听她们寒暄。
也是此时,方禾才终于捋清自己是怎了。在虞丽婉一遍遍节思虑的劝说中,她“唔”了一声,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虞丽婉却非要得个准话儿,缠着不依。
方禾左躲右闪,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办时,外间一句极响亮的“开饭啦”瞬间成为救命稻草。
她忙按住虞丽婉,提醒:“阿娘、阿娘,吃饭,吃饭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先跟我保证,日后万事皆以身子为重。”虞丽婉翻手,反将她按住,讨话。
“不,”方禾闭了闭眼,无奈之时脑中灵光突闪,又一把压住她的手,问:“阿娘,你们都在这里,那外间做饭的是谁?”
“呀!”
虞丽婉此时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跑出去:“庄郎君,对不住,你瞧我这脑子,实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
“无妨,虞娘子也是一时心切。”庄生应着,后又扬声招呼:“晚食已备好,大家先用饭吧。”
“应当的应当的。”虞丽婉讪笑附和,先他一步进灶房端菜。
见状,庄生愣了一下,后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取碗筷,不同她争抢。
房内,方禾才松口气,又听见一道幽声:“娘说的对,你该听她的。”
木着脖子转头,瞧见是江淮序,顿时又放下心来。抿了口茶,勾指将人唤到床边。不待他站定,便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你才是该听些话,多想些小孩事,别为大人操心。”
“多虑伤身呐。”方禾幽幽地将虞丽婉方才说的话送给了他,后又问:“书读的如何了?昨日那篇论可理解了?”
“一、一半。”江淮序有些心虚。
方禾抿了口茶:“这便是了,如今科举于你才是最要紧的,莫为旁的分心思。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谱儿,不必担心。更何况──”
她顿了顿,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道:“阿姐不是允了你无病无灾,身康体健嘛。还是说你不相信阿姐?”
“信的。”江淮序低下头,“阿姐说的我都信。”
“嗯,快去吃饭吧。”她说着起身,搭着他肩膀往外走。
他如今个头不算高,一抬手便似个行走的拐杖,搭着正正合适,俩人就这样搀扶着走了一路。
……
此后,方禾当真安静下来,日日待在院内,足足待了半个月。
虞丽婉和江淮序都以为她终于知道养好身子的重要性了,直到他发现方禾开始玩泥巴。
是的,玩泥巴。
他把做磨喝乐称之为玩泥巴。
方禾第一次听见时也是乐了好久,反应过来又忙拉着他往屋里钻,半命令着逼他答应保密后,这才松开了捂嘴的桎梏。
可江淮序还是不明白:“街上这么多卖磨喝乐的,你怎就保证它会比丝帕香囊好卖呢?”
“自是好卖的。”
方禾一面盘泥巴,一面同他讲这两个月的见闻总结:“丝帕香囊这些织造品,大家都有各自认准的店家,买也是以店家为先,我们这些货郎的散货很难卖出去。便是有人来买,也会杀价,很难赚到银子。可磨喝乐不一样。”
“我瞧过了,便是非年非节,买磨喝乐的人也不少,且只要瞧着合眼缘、漂亮的,都不愁卖。”边说边戳了戳手里泥团,见它慢慢回弹顿时一喜,忙指挥着江淮序一起把泥团放到室内通风处阴干。
第一次做,她便没做多少,只揉了一小团,大概十个磨喝乐的量。
她连盆带泥团一并搬到屋里早便择好的地方后,又对着江淮序道:“来,一起呀。”
“什么?”
“玩泥巴。”
方禾神秘一笑,揪了两坨泥团,扔给他一块,自己拿着另一块开始捏形状。